第5章

方文博做出的选择------------------------------------------，方文博站在病房门口，没敲门。，深藏青色，袖口的扣子换成了原装的。皮鞋也换了，鞋底边沿没有磨损。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包着透明的玻璃纸，扎着金色的蝴蝶结。水果都挑的最好的，个头大，颜色亮。，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方总，早。”，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费力，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看起来像脸上贴了一层假皮。“李助理，陈董她——在等你。”李静怡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晃晃的。陈予安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脸上的纱布换过了，白色的。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股份回购意向书”。，脚步慢了半拍。“陈董。”他站在床尾，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坐。”。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面试。椅子有点低，他坐着比陈予安矮了半头，微微仰着脸看她。，没进来，把门带上了。。
陈予安没说话。她看着方文博。方文博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领带结，又放下。
“陈董，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不谈。”陈予安打断他。“谈今天。”
方文博闭嘴了。
陈予安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着方文博。屏幕上是一份财务报表，时间栏写着2019年，科目栏写着“销售费用-折扣折让”。数字被标了黄，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2019年第三季度，”陈予安说，“你把三款主力产品的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冲了八千六百万的销售额。当季你的个人业绩排全公司第一，年底你拿了股权激励。”
方文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些数据，财务当时没发现，因为你在折扣折让科目里做了手脚。你把本该从你个人提成里扣的折扣，挂到了公司营销费用里。财务审核的时候只看总额，不看明细。”
方文博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陈董，这些事，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陈予安说。“这些事怎么发生的，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
“你手里的百分之六，你打算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
方文博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
“陈董想让我怎么办？”他问。
陈予安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关掉财务报表，打开另一份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协议模板，标题是“股权回购协议”，下面是条款，密密麻麻的。
“我在按市场价收。百分之六，一个亿。”
方文博的呼吸重了一下。
“一个亿，少了。”
陈予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方文博的脖子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压上来了压不住的那种红，从领口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根。
“陈董，我在公司干了八年。八年，我从销售专员做到副总裁。一个亿，不够。”
“八年。”陈予安重复了一遍。“八年里，你拿了两千三百万的工资和奖金，一千八百万的分红。加**手里的股份，你从这家公司拿走的，总共超过两个亿。”
方文博的嘴唇在抖。
“这些钱，”陈予安说，“有一半是假的。你压价冲销量那年，公司亏了四千万。如果不是其他业务撑着，那年的财报就是亏损。你以为没人知道？”
方文博不说话了。
陈予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她伸手去拿水杯，动作很慢，右手握杯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水杯端得很稳。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
“方总，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一个亿，这是我能给的最高的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公司。你手里的股份如果流到外面，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方文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的鞋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那你就要面对两个选择。”陈予安说。“第一，我翻旧账，把你当年的问题提交给审计委员会。公司有规定，业绩造假属于****，股权激励可以收回，这些年分的红也可以追回。”
她顿了一下。
“第二，你继续留着股份，但你在公司待不下去。不是因为我赶你走，是因为你不会再有任何话语权。我会稀释你，架空你，让你的百分之六变成废纸。”
方文博抬起头，看着陈予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认命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空洞的光。
“陈董，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陈予安看着他，看了两秒。
“方总，你在我最需要人站在我这边的时候，站到了肖宇那边。”
方文博张了张嘴。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要倒了。”陈予安替他说完。“你觉得肖宇比我更好说话，跟着他有肉吃。你没想到我还能坐在这里，还能翻开你五年前的账。”
方文博不说话了。
墙上的钟还在走。秒针跳到十二，分针动了一下。八点五十三。
“一个亿，”方文博终于开口了，“成交。”
陈予安点了点头，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方文博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沓A4纸，每一页都有标注，需要签字的地方贴了**的便利贴。
他没看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床头柜上的笔，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他把签好的文件放回信封，还给陈予安。
“还有一件事。”陈予安接过信封，没拆开看，直接放在枕头下面。
“什么？”
“肖宇还找过谁？”
方文博犹豫了几秒。
“王总。”
陈予安的表情没变。
“还有呢？”
“钱总那边，他让人去接触过，但钱总没接。赵总他不敢碰。赵总跟你是老交情，他知道碰不动。”
陈予安点了点头，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方总，你签了这份协议，我们之间的账就清了。你拿了钱，离开公司，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
方文博看着她。
“肖宇这个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你今天帮他，明天他就会用你帮他的事来要挟你。你觉得你是他的盟友，其实你是他的耗材。”
方文博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话说到这里。”陈予安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你走吧。”
方文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吱呀一声。他站了两秒，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董。”
陈予安没睁眼。
“对不起。”
陈予安没说话。
方文博站了几秒，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皮鞋声，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门关上之后，陈予安睁开眼睛，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信封，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方文博的签名。签得很潦草，“方”字那一点拖了很长一条尾巴，“文博”两个字挤在一起。
她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在枕头下面。
李静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杯水，还是刚才那杯，已经凉了。
“他签了？”
“签了。”
“你跟他提肖宇找过谁了吗？”
“提了。王总。”
李静怡的眉头皱了一下。“王总是公司里持股最多的机构股东代表，他如果站肖宇那边，事情就麻烦了。”
“他不会站肖宇。但他也不会站我。他会站在中间，看谁赢。”
“那我们得让他看到我们赢。”
陈予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静怡，帮我约王总。明天。”
李静怡掏出手机，翻到王总的号码，又停下来。
“安姐，你明天还要见王总？你今天刚跟方文博谈完，身体——”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陈予安打断她。“你现在帮我约。”
李静怡拨了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她挂掉，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接了。
“王总，我是李静怡。陈董想约您明天见一面，您看——”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李静怡的表情变了一下。
“好，我跟陈董说。”
她挂了电话，看着陈予安。
“他说他明天要去新加坡，下周一才回来。”
“下周一就下周一。”陈予安说。
“他还说了一句话。”李静怡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请陈董好好养伤，公司的事不着急。’”
陈予安听完，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不着急。”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了？”李静怡问。
“王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不着急’的时候，意思是‘我已经有答案了，但我不想现在说’。”
“你觉得他选谁？”
“他谁都不选。他选赢家。”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是午饭。不锈钢餐车轱辘碾过地砖，轰隆轰隆的。
护士推着餐车停在门口，探进头来。
“陈予安，午饭。”
李静怡站起来去接。餐盘是塑料的，一格米饭，一格青菜，一格红烧豆腐，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陈予安看着那个餐盘，没动。
“又是豆腐。”
“你不爱吃豆腐？”
“爱吃。但医院的豆腐做得太难吃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饭，嚼了，咽了。
李静怡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安姐，刘琛那边，你催他了吗？”
陈予安嚼着米饭，没抬头。
“催了。”
“他怎么说？”
“他说在查。”
李静怡等了一会儿，见陈予安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没再问了。
饭吃了一半，陈予安放下了勺子。不是吃饱了，是吃不下了。她把餐盘推到一边，靠着床头，看着窗外。
“静怡。”
“嗯。”
“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王总去新加坡是什么行程。跟谁去，去干什么，见什么人。”
李静怡愣了一下。“你是觉得他跟肖宇——”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知道。”
李静怡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陈予安的脸上移到了墙上，照着一个白色的开关面板。开关面板上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很慢，像心跳。
陈予安看着那个红灯，看了很久。
“明天，我要出院。”
李静怡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安姐，苏医生说你要住至少一周——”
“我不住。公司的事不能等，**的事不能等，肖宇的事不能等。躺在医院里，我什么都不能做。”
“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断了骨头可以养，输了官司就什么都没了。”
李静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跟了陈予安五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去跟苏医生说。”
陈予安点了点头，又靠回床头。她闭上眼睛，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