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红归雪------------------------------------------，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雪夜来临。，下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猛。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坠落，覆盖了山峦、殿宇、松柏，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抽打在建筑和光秃的树枝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们例行公事地走到宗门界碑之外，这里是云渺仙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再往外，便是莽莽荒山。，几声压抑的低吼和窸窣声从不远处的乱葬岗传来。那里通常埋葬着一些无名尸骸或是宗门处理掉的敌人残躯，平日就有些瘴气野狗出没。“什么声音？”年轻些的弟子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提起手中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在狂舞的雪花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视野，颤巍巍地照向声音来源。、眼睛冒着绿光的野狗被光线惊动，龇着牙，低吼着退开几步，但依旧恋恋不舍地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最终定格在了野狗们围着的“东西”上。。，曾经是一具尸骸。如今已零落不堪，几乎被啃噬得散了架，东一块西一块地陷在污浊的积雪与冻土里。破碎的布料勉强能看出是女子的服饰款式，但早已被经年累月的血污、泥泞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冻得硬邦邦的，贴在森白的骨头上。“呕——”年轻弟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他拉着同伴的衣袖，“快、快走吧！晦气！”。他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死死地落在乱骨之中，那具尸骸一只仅存的手骨指缝间。，依稀有一截东西。，在污雪与暗红的血肉残渣中，那东西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它露出的那一小截，式样却让年长弟子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褪尽了颜色的红绳。
末尾处，还有一点将散未散、被污垢黏连在一起的流苏。
式样依稀可辨——正是云渺仙宗亲传弟子佩剑上，特有的双生结剑穗！只有核心弟子，才会由师长或亲近的师兄姐亲手编织、赐予，寓意护佑与羁绊！
而这百年来，下山未归的核心弟子，只有一位！
“那是……那是……”年长弟子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声音劈了岔，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尖锐而恐怖。
年轻弟子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消息，像一道带着冰碴的寒风，以最快的速度，瞬间刮遍了整个沉寂的、被大雪覆盖的山门。
“当——啷！”不知是哪位长老失手打翻了茶盏。
“吱呀——嘭！”无数殿门被仓促推开的声音接连响起。
火烛仓皇亮起，一道道白色身影如同受到惊扰的鹤，从各殿各峰疾掠而出，踏雪无痕，却掩不住步伐的凌乱与仓皇，在雪夜里连成一片颤抖的、绝望的浪。
无人说话。
只有风雪呜咽，只有脚步杂沓，还有那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声。
静虚真人来得最快，他甚至来不及施展遁法，是直接飞奔而来的。雪白的长须上沾满了冰冷的雪粒，步伐踉跄得需要身后紧随的弟子搀扶才能站稳。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手臂，枯瘦的手颤抖着，拂开覆盖在遗骸上的积雪，终于触到了那截红绳。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僵硬，还有一丝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独属于云瑶的微弱气息。
一触之下，老人佝偻的身形剧烈一晃，喉间猛地挤出半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又被他死死地、强行咽了回去，只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风中剧烈抖动，那双曾经睿智沉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与灰败。
几位闻讯赶来的、鬓角已染霜华的师姐（云舒的同辈或师妹），看到眼前惨状，再看到掌门师尊的反应，猛地捂住嘴，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冰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耸动。
清玄拨开密集的人群，一步步走来。百年光阴将他琢成了一柄出鞘的冷剑，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唯有他腰间悬挂的剑穗，依旧保持着鲜亮的红色，与眼前这截褪色、污损的残穗，形成了惨烈而讽刺的对比。
他蹲下身，动作缓慢得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冰凉骨骸的前一刻，凝滞在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零落的碎骨，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破碎衣物，看着指缝间那抹刺眼的、褪色的红……
百年等待，百年煎熬，无数个日夜的祈祷与奢望，在这一刻，被眼前残酷的景象击得粉碎。
“小…师妹…”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伸出手，试图将她从那冰冷污秽的雪泥中抱起，像小时候那样，稳稳地、珍重地护在怀中，为她挡去所有风雨寒凉。
可他的指尖，刚刚碰到那冰凉彻骨的骨骸——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悲鸣，悍然炸响！
是云渺仙宗山巅那口传承了千年、唯有宗门遭遇极大变故或强敌入侵时才会自动鸣响的——剑钟！
它无人敲击，却自行震响！声浪磅礴如九天银河倾泻，又如万千剑魂同时泣血，悍然撞响在云渺仙宗每一寸土地，每一座殿宇，也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铛！！！铛！！！铛！！！
钟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悲过一声！那声音里裹挟着无尽的悲怆、冲天的愤怒，以及难以言喻的哀恸，如同实质的音波，席卷天地！
整座云渺山脉地动山摇！殿宇屋顶的瓦片哗啦啦作响，不少直接碎裂滑落。古树粗壮的枝杈上积累的厚重积雪，轰然崩塌，如同为谁披上的缟素。
而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
满山桃花，那些经由宗门灵气滋养、苍玄兽神通点化，经年不凋的灵桃树，在悲怆的钟声里，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彻骨的悲伤与愤怒，所有的花瓣，在刹那间，纷纷炸裂！
不是飘落，是炸裂！是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冲向灰暗的天际，又在下一刻，如同亿万泣血的蝴蝶，混着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簌簌覆盖了整个宗门的所有殿宇、石阶、广场……
有弟子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一片坠落的花瓣。那花瓣竟在他掌心“噗”地一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冰冷火焰，烫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清玄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砸落下来，滚烫的泪水滴进冰冷的雪里，瞬间凝结成一粒粒冰珠。他不管不顾，双臂用力，想要搂紧怀中那具枯瘦的遗骸。
然而，就在他双臂合拢的刹那，仿佛触动了什么最后的禁制，那本就零落不堪的枯骨，竟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晶莹的飞灰，从他的指缝间、从他的臂弯间，簌簌流散，消散在凛冽的风雪之中。
最后消失的，是一截纤细的小指骨。它轻轻勾了一下清玄的衣角，顿了顿，仿佛带着无尽的留恋与不舍，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彻底化作飞灰，湮灭无踪。
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他掌心那截彻底褪去红色、沾满污迹的旧剑穗。
除了那一声，他哽咽在喉头，再也来不及说出口的——
“回家。”
死寂。
只有剑钟还在一声声，不知疲倦地悲鸣不休，为这迟来了百年的告别，奏响最凄怆的挽歌。
静虚真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就在这短短片刻，他仿佛又老了百岁，脊梁都被这沉重的悲痛压弯了。他望着清玄空荡外袍上沾染的飞灰，望着满山缟素般的雪与花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枯寂的、如同死水般的决然。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山门：
“封山。”
“举宗…服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