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雪------------------------------------------，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眉间微蹙的细纹，能数清她睫羽的根数。她正低着头，手中捏着一块**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发丝间有几缕碎发垂落，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黑衣人，刀光，还有眉心处那股骤然爆发的、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量——，却扯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原地。“别动！”，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急切，却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伤得很重，五脏都移位了，若不是你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护着心脉，只怕……”，但陈仪从她眼底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记得她在绝境中依旧挺直的脊梁，记得她那双清冷却又倔强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的冷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疼？“他们呢？”陈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走了。”陈雪轻声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你眉心那道金光……把他们吓走了。尤其是那个首领，他看着你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血脉之力。
师父从未提过这件事。他在无漏观修炼十五年，修习吐纳，练习剑法，每日听师父讲经论道，却从未有人告诉他，他体内藏着这样一股力量。
师父知道吗？
还是说，这就是师父让他下山的原因之一？
“你……”陈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仪回过神，看向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清澈如山中溪水，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从见面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陈仪。”他说，“我叫陈仪。”
陈雪的眼神微微一动。
陈仪。
姓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我叫陈雪。”
“我知道。”陈仪说，“那些黑衣人喊过你的名字。”
陈雪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用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汗珠。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他。
陈仪没有再动。
他躺在那里，任由她擦拭，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流连。
她的眉眼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明艳，而是一种温润的清冷，像是深山古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深流。她的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大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但轮廓依旧精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陈仪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不是这张脸，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那种眉眼之间的神态，那种清冷中透出的倔强，那种明明柔弱却不肯低头的骨气。这些，都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失散多年的人，终于在某一个转角重逢。
可他知道，他从未见过她。
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无漏观，连山下的村庄都极少去，怎么可能见过一个京都来的女子？
大约是错觉吧。
陈仪这样想着，移开了目光。
“你救了 我的命。”陈雪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陈仪摇了摇头：“路见不平而已，换作任何人，我都会出手。”
“可你不是任何人。”陈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你为了我，差点死了。”
陈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是用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填着黄泥。屋角堆着几捆干柴，墙边挂着一张破旧的**，还有几张兽皮。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哪里？”
“山里的猎户小屋。”陈雪说，“你昏迷之后，我没办法带你走远，幸好附近有一座废弃的木屋，我就把你背了过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
陈仪怔了怔。
他竟然昏迷了三天。
他想要坐起来，却被陈雪按住：“别动，你的伤还没好。我去给你熬药。”
她起身，走到屋角的火堆旁。那里架着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她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擅长做这些事。
陈仪看着她。
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脸色比初见时更苍白了几分，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显然这三天她几乎没有合眼。
一个京都来的小姐，锦衣玉食长大，此刻却在山野间照顾一个陌生人。
陈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你不用这样。”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我已经醒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陈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从陶罐里倒出一碗褐色的药汤，端到他面前。
“喝药。”
陈仪接过碗，药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陈雪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木屋里很安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是京都人？”陈仪喝完药，把碗递还给她。
陈雪接过碗，点了点头。
“那些黑衣人……”陈仪顿了顿，“他们说你是陈氏一族的人。陈氏，是什么？”
陈雪的手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仪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涩：“陈氏，是大韩王朝的开国功臣世家。一百年前，太祖皇帝起兵，陈氏先祖率三千子弟兵追随，血战八年，终于打下这片江山。功成之后，太祖封陈氏为‘镇国侯’，**罔替，与国同休。”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悲凉：“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陈氏是‘逆党’。”
陈仪没有插话，静静听她说着。
“三十年前，有人告发陈氏谋反。证据确凿，陛下震怒，下旨将陈氏满门抄斩。”陈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祖父……当时的镇国侯，连夜上书自辩，并以兵权为质，请求陛下彻查。案子拖了半年，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告发者是诬告。”
“那应该没事了？”陈仪问。
陈雪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诬告者是***的宠妃的弟弟。他死不了，只是被贬官外放。可陈氏呢？虽然没有谋反之罪，却**出‘纵容家奴，横行乡里’、‘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等数十条罪状。每一条都不足以致死，但加在一起……足够让陈氏永世不得翻身。”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远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祖父被削去爵位，惨死，父亲被囚禁深宫。母亲在狱中自尽。兄长被流放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去年传来消息，说是染了疫病，已经不在了。几个年幼的弟妹，被发配到边关为奴，生死不知。陈氏一族，三百余口，死的死，散的散，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陈仪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压制的悲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剜了一刀，钝钝地疼。
“那些黑衣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来杀你的？”
陈雪点了点头：“我逃出京都，本以为可以隐姓埋名活下去，没想到陛下还是不放心。影卫营是皇帝最隐秘的力量，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出动了七个人追杀我一个弱女子……呵，真是看得起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嘲，却没有怨恨。
陈仪看着她，忽然问：“你多大了？”
陈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片刻后才回答：“二十一。怎么了？”
二十一。
比他大三岁。
陈仪“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可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比他大三岁，可此刻她坐在那里，明明比他年长，却像是需要人保护的妹妹。
大约是她的经历太苦了。
一个人从那样的深渊里爬出来，一个人面对追杀，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照顾一个陌生人三天三夜。她看起来清冷孤傲，可骨子里，一定藏着太多太多的伤痕。
陈仪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怕。
但他只是动了动手指，终究没有伸出去。
“你呢？”陈雪忽然问，“你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山里？”
陈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是孤儿，从小在道观里长大。师父把我养大，前几天……让我下山，去京都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陈仪没有回答。
婚书的事，他不想说。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觉得……难以启齿。一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一纸十八年前定下的婚约，这些东西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雪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你也去京都？我也是要去京都的。”
陈仪愣了愣：“你还要回去？那些人在追杀你！”
“我知道。”陈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我不能不回去。我还有一个妹妹，当年被发配到边关的时候，她才六岁。我逃出来之后，托人打听过她的下落，听说……听说她后来被带回了京都，关在某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陈仪，眼底有泪光在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可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得去找她。她是陈氏最后的血脉，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个地方。”
陈仪看着她，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他也曾想过，自己有没有亲人。
他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问问他们当年为什么抛弃他。
他懂那种感觉——那种想要抓住最后一缕血脉的感觉。
“我陪你去。”他说。
陈雪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陈仪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也要去京都，顺路。而且那些黑衣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走，太危险。我陪你，至少有个照应。”
陈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可眼泪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三天，你差点为了我死过一次，现在还要陪我回京都送死？你知道回去有多危险吗？”
陈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看见她哭的时候，他的心会疼。他只知道，当他听说她还有一个妹妹要去找的时候，他想要帮她。他只知道，当他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的时候，他不忍心让她再一个人走下去。
也许是因为他们同姓。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什么。
又也许……只是因为她。
“没有为什么。”他说，“想帮就帮了。”
陈雪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陈仪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清冷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笑。
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温暖的水流。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陈仪，谢谢你。”
陈仪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热。
“不用谢。”他闷声说，“你救了我，我帮你，扯平了。”
陈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和山林间远远传来的风声。
陈仪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有几只鸟从林间飞起，掠过那片燃烧的天空，渐渐远去。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无漏观，想起了那纸藏在怀里的婚书。
京都，赵家，未婚妻。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让他理不清，也想不透。
可此刻，看着身边的陈雪，他忽然觉得，这趟下山的路，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陈雪想了想：“你的伤还需要养几天，至少等你能走动再说。这木屋还算隐蔽，那些黑衣人应该不会这么快找来。”
陈仪点了点头。
“等伤好了，我们一起走。”陈雪看着他，眼底有光，“一起回京都。”
一起回京都。
陈仪听着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京都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纸婚书会引出怎样的风波，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是善是恶。
但他知道，这一路，他不会是一个人。
有她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好。”他说，嘴角微微弯起，“一起回京都。”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远处，有鸟鸣声声，山林静好。
而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的手，早已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
只是此刻，他们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一个被追杀，一个去完婚，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决定并肩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京都。
那里，有等待他的婚约。
那里，有等待她的妹妹。
那里，还有无数个秘密，藏在暗处，等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