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窗里的图书馆------------------------------------------，我妈哭了。，是因为儿子要在监狱上班。：“李想，你大学毕业就为了去坐牢？”：“妈，是去工作，不是坐牢。”：“有区别吗？你进去也要被关在铁门里面，也要安检，也不能随便出来。”，好像确实没太大区别。，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干产品经理，996干了三年，卷出来一个胃溃疡、一个腰椎间盘突出、外加轻度抑郁症。医生说我需要换个环境，换个节奏，不然三十岁之前就得进ICU。，报了监狱系统。，我看中了监狱图书馆***这个职位。，图书馆，那是什么地方？安静，祥和，书香四溢，每天就是借借书、还还书、整理整理书架，偶尔还能看会儿书。这不就是退休老干部的待遇吗？还能拿工资，还能攒工龄，简直完美。。，真想抽自己两巴掌。，跟你想象中的图书馆完全是两码事。，它不叫图书馆，叫“监区阅览室”。听着就low了八个档次。其次，它的藏书……怎么说呢，你要是在外面看到这些书，你会以为进了废品回收站。发黄的页码、卷边的封面、缺角少页的内容，很多书比我爸年纪都大。最离谱的是，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是1978年版的，里面还在说“到2000年，我国将基本实现四个现代化”。，整理书架的时候还翻出来一本《怎样养猪》，1985年出版的，盖着“XX县畜牧局”的红章。我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流落到监狱里来的。
再说说读者群体。
我服务的人群，统称为“在押人员”，民间说法叫犯人。他们来借书的原因五花八门，但很少有人是真的想看书。大多数人是太无聊了，实在没事干，借本书翻翻打发时间。还有一部分人是想通过看书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极少数人是真的想学点东西，但这种人凤毛麟角。
我刚去那会儿，每天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早上八点开门，犯人排着队进来，大部分人随便抽一本书，坐那儿发呆，到点了还回来，走人。有的人连书名都不看，直接说“随便拿一本”。
“随便拿一本”，这是我听过最让我崩溃的话。
我在互联网公司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领导说“随便做一个方案”，现在到了监狱，最恨的还是“随便”。合着我这辈子就跟“随便”杠上了？
头一个月，我差点疯了。
不是因为工作量大，恰恰相反，是因为太闲了。每天除了借书还书、整理书架，就没事干了。我甚至开始怀念互联网公司那种被需求文档淹没的日子，至少那时候我的大脑还在运转。
就在我快要被无聊逼疯的时候，一件事改变了我的轨迹。
那天下午，阅览室快关门了，犯人基本都走了，我在整理还书箱里的书。有个年轻犯人走过来，瘦瘦高高的，剃着光头（监狱里统一发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囚服。他的囚服比别**一号，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一根晾衣杆上撑着一块抹布。
他站在借书台前，犹豫了很久。
我没催他，因为我知道犯人里头很多社恐，在监狱里待久了，跟人打交道的能力会退化。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终于开口了：“管员，能帮我写封信吗？”
“管员”是对监狱工作人员的称呼，我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的简称，后来才知道是“管教人员”的统称。
我说：“写信？你自己写呗。”
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不太会写字。”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知道犯人里面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但“不太会写字”这个描述还是让我意外了。
我问：“你什么学历？”
“小学没读完。”
“上了几年？”
“两年。”
“……那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只上了两年小学。我不知道他的人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之前抱怨的那些破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说：“行，你把信的内容告诉我，我帮你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应该是他事先打好的草稿。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没认出来。那不是字，那是蚯蚓在纸上爬过的痕迹。有些字缺胳膊少腿，有些字直接画了个圈代替。我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他想写的内容——是给**报平安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概意思是：妈，我在里面挺好的，你别担心，等我出去了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犯错了，你注意身体。
就这么几句话，他写了满满一页纸，全是错别字和符号。
我帮他把信重新写了一遍，念给他听。他听完后，眼圈红了，说了声谢谢，然后拿着信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回放那个画面——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连给妈妈写一封报平安的信都做不到，要用符号和圈圈代替汉字。他不会写“妈”字，写了个“女”加一个圈；不会写“好”字，写了个“女”加“子”但顺序是反的；不会写“错”字，直接画了个叉。
他不是笨，他是没学过。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我妈是小学语文老师，我从三岁就开始认字，五岁就能看拼音版的《安徒生童话》，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从来没低过九十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二十多岁了还认不全常用汉字。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监狱图书***，好像不只是借借书、还还书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阅览室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想学认字、学写字的，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阅览室开扫盲班，免费教学。”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一天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找我写信的那个年轻人，他叫陆鸣，外号“囚鸟”。这个外号怎么来的，我后面再说。
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老周倒是认识一些字，但不会写，据他说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
两个人坐那儿，我拿着小黑板（没错，我专门去监狱后勤处申请了一块小黑板），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教。
我本以为第二天人会多一点，结果第二天还是他们俩。
第三天也是。
**天也是。
我有点泄气了。心想是不是自己太天真了？监狱里的犯人，大多数人的想法是“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学那么多干嘛”。你让他们学认字，还不如多发一支烟来得实在。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第五天，来了七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是陆鸣帮我在监区里宣传的。他跟其他犯人说，管员免费教认字，去听听又不亏，多认几个字以后写信不用求人。
就这么一句话，戳中了很多人心里的痛点。
在监狱里，写信是犯人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电话每周只能打一次，每次五分钟，还得排队。探视更少，一个月一次。只有写信是相对自由的，但问题在于，很多人不会写。你不会写，就得求别人帮你写。帮一次两次还行，帮多了人家也烦。而且你让人家帮你写信，你得把你想说的话告诉人家，这就意味着你的隐私全部暴露了。有些话，比如想你、对不起、我爱你，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所以，当陆鸣说“学会写字以后写信不用求人”的时候，很多人都心动了。
扫盲班就这么慢慢办起来了。
从一开始的两个人，到后来的十几个人，再到后来的三十多人，阅览室都快坐不下了。
我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教一个小时，从笔画教到偏旁，从偏旁教到简单汉字，从简单汉字教到词语，从词语教到句子，从句子教到写信。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你得知道，这些学生的平均年龄三十五岁，最大的快五十了。他们的脑子不像小孩子那么灵活，记忆力也差，今天教的字明天就忘了，这周教的词下周就不认识了。你得反反复复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而且，他们普遍没有学**惯。坐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看天花板，看窗外，看旁边的人在写什么。你得不停地拉回他们的注意力，像个***老师一样哄着他们学。
但慢慢地，我看到了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陆鸣。
他是所有人里面学得最认真的那个。别人学一个小时就走了，他每次都会多留半小时，把当天学的内容反复写几遍，直到完全记住为止。他的字写得很丑，但进步飞快。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写出一封完整的信了，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每个字都是对的。
第二个月，他在一次课后找到我，跟我说：“管员，我想考大学。”
我当时正喝着水，差点没喷出来。
我说：“你说什么？”
“我想考大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今年二十一岁，小学上了两年，认字不超过三百个。他想考大学。
这就像一个人连自行车都不会骑，突然说要去参加环法自行车赛。
但我没有笑他。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我在互联网公司见过，是在那些真正热爱编程的工程师眼睛里；我在医院见过，是在那些拼命想活下去的病人眼睛里；我在我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是在我辞职那天，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
那是一种渴望改变的光。
我说：“好，我帮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