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七个催收电话------------------------------------------，陈新正坐在火锅店后厨的塑料凳上。。，门口贴着房东的催租单，纸边被潮气泡得卷起。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干在白纸上，像一块擦不掉的血污。，整个房间照的透亮。油腻、潮气、过期锅底料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喉咙发堵。，外箱受潮，边角塌下去。案台上压着一张二手设备转让清单。，桌椅，冰柜，排烟管，收银机。。。，今日自提。，看了很久。。，归属地未知。，手指就僵住了。。最开始，对方还叫他陈先生，说理解困难，希望尽快处理。后来话越来越难听。“你这种就是恶意拖欠。”
“开店有钱，怎么还款没钱？”
“你女儿知道她爸是老赖吗？”
最后一句最毒。
陈新把手机扣在桌上。
铃声被桌面压闷了一点，却还是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像有人拿钉子敲他的太阳穴。
谁会想把日子过成这样。
早些年，手作体验店生意很好。周末亲子场排满，情侣体验要提前预约，公司团建也来过几次。那时候王静还会坐在店里帮他算账，说再稳定半年，就可以给小雨存上到大学教育基金了。
陈新就是在那时候动了开火锅店的念头。
手作店挣钱，可太靠人。淡季一来，流水就薄。他想多一条路，想让王静和小雨过得稳一点，想更上一层楼。
他把积蓄投进去，又贷了一部分。
装修，设备，房租，人工，物料。
什么都要花钱。
店刚开起来没多久，封控来了。
一开始他说，再等等。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开开停停，停停开开。房租照交，员工工资要结，供应商尾款要催。冰柜里的肉坏过几批，锅底料堆在库房里一箱箱过期。他刷信用卡，借网贷，拆东墙补西墙，一次次告诉自己快过去了。
等真撑不住的时候，债已经滚成几百万。
手机终于停了。
后厨安静了一瞬。
没过几秒，微信又震起来。
表姐发来一条语音。
陈新没敢点开，转成文字。
陈新，你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有人打电话到我单位，说你欠钱不还。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混成这样？
下面还有二叔、老同学、以前供货商的消息。
意思都差不多。
别让催收再打到他们那里。
陈新点开输入框，打下几个字。
不好意思，我会处理。
他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处理。
拿什么处理？
***里还有二百三十七块六毛。信用卡全逾期，网贷短信每天轰炸。店里的设备挂在二手平台上，三千块都没人立刻要，拆运还要他自己协调。都不知道这点钱花完，还怎么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喉咙里泛起一点苦味。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催收。
是王静。
陈新的手停住了。
王静只发来一句话。
小雨今**我，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陈新看着那一行字，后背像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手机壁纸还是陈小雨四岁时的照片。小姑娘穿着**雨衣，站在店门口，手里举着一串还没烫熟的鱼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她说：“爸爸，以后我长大了，也帮你收钱。”
陈新吸了一口气，打字。
我怎么可能不要她。
字还没发出去，前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什么重物撞在卷帘门上。
陈新抬头。
白炽灯闪了两下。
第二声更重。
砰！
整面卷帘门跟着一震，金属片发出刺耳的响。
陈新站起身，穿过空荡荡的大堂。
曾经坐满客人的桌椅都盖着塑料布。墙角的场所码贴纸只剩一圈残胶，旁边还留着几道被撕过的白印。菜单牌没有摘，红油锅、番茄锅、菌汤锅的图片已经褪色，油亮得像假的。
门缝下面，黑水正往里渗。
一开始只是一线。
很快变成一股。
陈新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
冰冷，黏腻，腥得发苦。
像海水。
可这里离海边还有好几公里。
手机业主群炸了。
地下**进水了！
不是下水道反水！外面大水倒灌进来了！
一楼快看一下！我家门口全是水！
水里有鱼！真的有鱼！
陈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退出群，打开新闻。
页面卡了很久，才刷出几行字。
沿海多地出现异常海潮，请市民远离低洼区域。
应急部门提醒：不要靠近地下空间。
请勿传播未经证实信息，救援正在组织，请等待统一通知。
陈新盯着“统一通知”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如果只是水灾，如果水会退，如果一切都会恢复，那些电话、短信、欠款、催租单，是不是也会一起回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的水声忽然变大。
不再是渗。
是撞。
整条街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了一下，卷帘门底部猛地凹进来，黑水从缝里喷进店里，带着塑料袋、泡沫、烂菜叶，还有一条还在翻身的鱼。
陈新后退半步，鞋底踩进水里。
冷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转身冲回后厨，把半瓶矿泉水、几包方便面、打火机塞进背包，又从墙角抽出一根拖把杆，用胶带把水果刀一圈圈缠在前端。
胶带勒进掌心。
疼。
但他手没停。
他不能死在这里。
欠了几百万，被催收到亲戚朋友面前，离婚，店倒，什么脸都丢过了。要是最后连女儿一面都没见到，就死在这间发霉的火锅店里，他不甘心。
前厅传来更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卷帘门下方又凹进去一大块，黑水猛地涌入，水面一下漫过脚背。
陈新背起包，从后门冲出去。
后巷已经积水。
泔水桶倒在墙边，油污浮在水面上，破塑料袋贴着墙根打转。陈新一脚踩进去，冷得膝盖都缩了一下。
火锅店离小区外门两条街。
平时走路六七分钟。现在水流逆着街面往里灌，地上全是看不清的碎玻璃和杂物。陈新只能扶着墙往前跑。
第一条街水到小腿。
过了红绿灯，水已经没到膝盖。
街上全乱了。
电动车倒在水里，车灯还亮着。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跑，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远处一辆小轿车被水推着横撞在花坛上，警报声尖得刺耳。
陈新跑了两分多钟，胸口像烧起来。黑水不断拍在膝盖上，每一步都像有人拽着他的腿。
手机震了。
王静发来语音。
信号断断续续，加载了三次才播出来。
里面很吵。
风声，尖叫声，还有王静压不住的哭腔。
“陈新……你在哪？小雨学校那边也进水了，我现在联系不上老师……”
语音卡了一下。
“你要是还活着，回我！”
陈新立刻拨回去。
无法接通。
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握紧绑刀的拖把杆，继续往小区跑。
第三个路口，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一个外卖箱从他身边漂过去，撞在路沿上，箱盖翻开，泡烂的饭盒滚进水里，白米饭很快被黑水冲散。
小区大门就在前面。
明明只隔几十米，却像隔着一条正在变宽的河。
家里还有一点吃的。
还有工具。
还有小雨小时候留下的雨衣。
也许能联系上王静。
也许还能去学校。
也许什么都来不及。
可他不能坐着等死。
冲到小区门口时，水位已经涨到大腿。
保安亭歪在一边，栏杆断了半截。地下**入口像一个黑洞，正把黑水往里面吞。
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骂物业，有人搬沙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跑。
“别去**！下面有人被困住了！”
“电梯停了！走楼梯！都走楼梯！”
“谁看见我爸了？我爸刚才下去挪车！”
陈新冲进单元楼。
一楼大厅已经全是水。文明养犬告示被泡得卷边，楼梯间里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米，有人拖着行李箱，所有人都往上挤。
平时从大厅到楼梯口不过十来步。
现在每一步都像踩进一锅冷掉的脏汤里。
水里漂着快递盒、拖鞋、菜叶，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半截拖把。有人摔倒，旁边的人想拉，又被后面的人推开。
陈新用肩膀顶着人群往里挤。
他刚踏上第一阶楼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太尖，像被刀从喉咙里剐出来。
陈新猛地回头。
小区大门外，一个男人半个身子扑在水里，双手死死**地砖缝。他身后的黑水里，有东西拖住了他的腿。
水面翻了一下。
一截漆黑的背脊露出来。
像狗。
又不像狗。
那东西从水里抬头，嘴里还咬着男人的小腿。湿毛贴在身上，黑得像沾满下水道的油。它的嘴裂得很长，牙龈外翻，几颗尖牙参差刺出。
男人拼命踢它。
它没有松口。
下一秒，它猛地一甩头。
咔嚓。
惨叫断在半截。
楼道里有人尖叫。
“狗！水里有狗！”
“不对！那不是狗！”
那东西抬起浑浊发红的眼睛，隔着雨雾和人群，看向单元楼门口。
陈新握紧拖把杆。
手指一点点发白。
小区另一侧，又传来一声低吼。
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从黑水里一声声响起，低沉、嘶哑，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咳血。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一层。
二层。
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