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仁心圣厨  |  作者:小木涵  |  更新:2026-06-07
最后的晚餐------------------------------------------,特别的冷。,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头,手指头能动,但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嘴里又干又苦,舌头贴着上颚,费了好大劲才分开。。,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模模糊糊看见头顶上有个破洞。是屋顶的破洞,露着一小块天。天上什么都没有,连颗星星都瞧不见,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有人喊,他被人夹在胳膊底下,颠得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夹着他的人跑得很快,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后来风声停了,那人倒下了。他好像也跟着倒下了。。。,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上半身支起来。地上冰凉,是石头,磨得手掌生疼。他坐起来以后,才看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就一间正殿,佛像早就没了,只剩个歪歪斜斜的供桌靠墙立着。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墙角结着蜘蛛网,厚厚的一层,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地上散着些枯枝败叶,被风从破门口吹进来的。。门板只剩一扇,歪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就在他旁边,挨得很近,他坐起来的时候腿还碰到了那人的胳膊。那人的胳膊硬邦邦的,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那种僵。
刘玄清转头看过去。
那人侧躺着,蜷着身子,脸朝着他这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看不清长相。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口子,有几处还露着皮肉。皮肉是灰白色的,像放了好几天的猪肉。
他死了。
刘玄清盯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这个人。
是他把自己夹在胳膊底下跑的。跑的时候这人的手一直在抖,喘气喘得像拉风箱,但夹着他的胳膊一点都没松。后来他听见这人闷哼了一声,好像是后背挨了什么东西。再后来这人跑得更快了,闷着头不要命地跑。
然后这人就倒在这里了。
刘玄清伸出手,把那人脸上的头发拨开。
是张老头的脸。眉毛很粗,鼻子有点歪,额头上有一道旧疤,看着不像什么好人。眼睛闭着,脸上的褶子很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心里头忽然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声音。眼睛有点热,他使劲眨了眨,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肚子里头咕噜响了一声。
不是难过的时候。他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胃里头像有只手在抓在挠。刘玄清扶着墙站起来,腿发软,站不稳,晃了两下才靠着墙立住。他打量着这个破庙,想找点吃的。
什么都没有。
供桌是空的,墙角的老鼠洞都是干的。他在庙里转了一圈,只找到半个破瓦罐,里头盛着一点雨水,飘着些不知是什么的碎屑。
他端着瓦罐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冰凉,带着一股土腥味,喝下去肚子里更饿了。
不行。
得出去找东西吃。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想了想,把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盖在那人脸上。
外袍一脱,冷风就往身上灌。他打了个哆嗦,抱了抱胳膊,还是转身出了庙门。
外头是个山坡。庙在半山腰上,周围全是树,光秃秃的,枝丫黑乎乎的伸向天上。天还是阴沉沉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山里的寒气,灌进领口里,骨头缝都往外冒凉气。
刘玄清在山坡上找了半个时辰。
什么都没找到。
这山瘦得可怜,别说野果子,连能吃的草根都没几根。他拔了一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嚼了两口,又苦又涩,咽都咽不下去,全吐了。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山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跑出来了。
护着他的人拼了命把他送出来,死了。
然后他要**在这荒山野岭里。
这死法也太憋屈了。
他揉了揉脸,站起来又走。这回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腿一直在打晃,走几步就得扶着树歇一歇。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看见了一片地。
是块开在山坳里的荒地,应该是有人种过的,地上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田埂。地早就荒了,长满了野草,但地头上还立着个歪歪的稻草人,身上挂的破布条在风里飘。
刘玄清盯着那块荒地,眼睛亮了。
田埂边上,长着一小片野稻子。稀稀拉拉的,就十几株,稻穗都瘪了,只有最顶上那几颗还有点发黄。但确实是稻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扑到那片野稻子跟前。一把揪住稻穗往下扯,稻叶子割在手上一道口子,他也不管,三下两下扯了好几穗,捧在手心里搓。稻壳扎手,搓出来的米粒又小又瘪,总共也就一小把。
他把那一小把米塞进嘴里嚼。
米是生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又硬又涩,但嚼久了有一股粮食的甜味。那点甜味从舌尖上化开,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是这几天他尝到的最好的味道。
他把剩下的稻穗全扯了,搓了一小捧生米。没舍得全吃完,揣了半捧在怀里,一边嚼着米粒一边往回走。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摸黑进了庙,在墙角坐下来。嘴里还嚼着最后几颗米粒,舍不得咽下去,就**,含到米粒泡软了,化了,才慢慢咽掉。
肚子里有了东西,人稍微有了点力气。他靠着墙,看着黑暗里那个盖着他外袍的人形,脑子里又开始转。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拼了命带他跑?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他们?
他想不起来。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想不起来,是脑子**本没有这些东西。他使劲想,使劲想,脑子里头像是有层雾,把所有东西都罩住了。他知道雾后面有东西,但怎么拨也拨不开。
他只记得最近的。跑,追,火光,喊声。再往前,一片空白。
连他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都是刚才蹲在山坡上嚼草根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三个字。
刘玄清。
对,他叫刘玄清。
但刘玄清是谁?从哪里来?爹娘是谁?以前做过什么?统统不知道。
他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浑身猛地一抖。
脑子里那层雾散了。
不,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
无数画面、声音、味道,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脑子里灌。他看见了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大殿,殿前立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饕餮仙宗”。他看见殿里站着很多人,有的在切菜,有的在颠锅,火焰从灶膛里喷出来,窜得比人还高。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弯着腰,笑着递给他一块点心。点心是桂花味的,甜得发腻。
然后他看见了火。
到处都是火。大殿在烧,匾额从门上掉下来,摔成了两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倒在他面前,胸口上插着一把刀。那个递给他点心的男人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后背上有十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男人推了他一把,喊了一句什么。他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但他知道男人喊的是什么。
跑。
快跑。
他被人拽着往后拖。拽着他的人头发花白,眉毛很粗,额头上有一道旧疤。那人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往山里跑。身后是追兵,手里提着刀,刀刃上还在滴血。
画面断了。
接着是另一段。不是画面,是味道。千百种味道同时涌上舌头,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绞在一起,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舌头在发麻,嘴唇在发抖,手指头不自觉地**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
然后那些味道分开了。
每一种味道都带着一段记忆。酸的是一碗汤,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有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眼睛里头是说不清的难过。甜的是一块糕,咬开以后流出豆沙馅,烫嘴,他一边吸气一边笑。苦的是一碗药,黑乎乎的,他捏着鼻子灌下去,有人拍着他的背说不苦不苦。辣的是一盘肉,辣得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但筷子停不下来。咸的是一碟酱,蘸馒头吃的,咸得齁嗓子,但配着馒头刚刚好。
每一种味道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不在了。
全都不在了。
刘玄清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那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回去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那个人跟前,蹲下去,把盖在脸上的外袍掀开。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记得那张脸了。花白的头发,很粗的眉毛,歪鼻子,额头上的旧疤。
是他把自己从火里拽出来的。
是他夹着自己翻了三座山,跑了不知道多少里路,后背中了三箭还在跑。
是他在这里倒下,再也没起来。
刘玄清伸出手,把那人的头发理了理,把那张皱巴巴的脸露出来。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地上冰凉,额头磕在石头上,生疼。他磕完头直起身,额头上沾着灰,他也不擦,就那么跪着,看着那个死去的老头。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但我记住了你这张脸。”
“等我想起来,等我找到那些人。”
“我替你报仇。”
黑暗里没人应他。风从破门吹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响。
刘玄清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半个破瓦罐。罐子里还剩着一点雨水。
他把瓦罐举起来,对着黑暗里那个人影。
“没酒,以水代。”
他把水倒在地上。水渗进石缝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他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那半捧生米从怀里掏出来,就着水,一颗一颗全嚼了咽了。
吃饱了。
不,没有饱。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有力气了。
他蹲在供桌底下缩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是被饿醒的,肚子里烧得慌,像有把火在烤。
他走出庙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染了一层灰白的光。风停了,山里静得只剩下不知什么鸟在叫,咕咕咕的,一声接一声。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这回走得更远。走了快一个时辰,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得见底,水底下有石头,石头上趴着青苔。他蹲下去捧水喝,喝了两口,看见水里头有东西在动。
是小鱼。
手指头那么长,灰不溜秋的,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刘玄清盯着那些鱼,眼睛里冒光。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溪水里。水冰凉,冰得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他弯着腰,手伸进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等了很久,一条鱼慢悠悠地游过来,挨近了他的手。
他没抓。
手太慢了,抓不住的。
他换了法子。把上衣脱下来,扎成一个兜,放在下游,然后从上游往下赶鱼。赶了两次,什么都没捞着。赶第三次的时候,有一条鱼慌不择路地撞进了衣服兜里。
他把衣服提起来,鱼在里头扑腾,甩了他一脸水。
他把鱼掏出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条鱼还在挣扎,尾巴啪啪地打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条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想起昨天晚上脑子里涌进来的那些画面,想起那道桂花味的点心,想起那个递点心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他看不清。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个人,是你爹。
他把鱼拿到岸上,找了两块石头架在一起,又捡了些枯枝干草。他身上没有火镰,没有火石。
他蹲在地上,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对着另一块木头使劲钻。钻了很久,手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开始流血。
火星子蹦出来的那一刻,他差点笑出声。
火着了。
他把鱼串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没有盐,没有油,什么都没有。鱼皮烤焦了,鱼肉还带着一股腥味。
但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好吃。
太好吃了。
他三两口把鱼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连鱼头都嚼碎了咽了。然后他坐在溪边,**手指头上的油星,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
太阳出来了。
山头上的云被染成了一片金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对面的山坡上,照亮了一**。
刘玄清站起来,把剩下的那些生米掏出来看了看。还有一小把,够再撑一天。
他把米揣回去,往回走。
回到破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庙里头亮堂了不少,他走进去,看见地上那个人还躺在那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外袍重新盖好。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手上。右手,攥着拳,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昨天晚上没注意。
他伸出手,去掰那只攥紧的拳头。掰不动,手指都僵了。他费了好大劲,一根一根地掰开。
掌心里,攥着一枚玉简。
玉简只有手指头那么长,一指宽,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拿起玉简,触手温润,不像死人的手那么冰凉。
他把玉简翻过来。
背面只刻了一个字。
“陈”。
老陈。
他忽然就知道了。这个人姓陈。是饕餮仙宗的膳房执事。是给外门弟子做饭的伙夫。是在那场大火里,把他夹在胳膊底下,跑了三座山,中了三箭,死在这里的人。
他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攥得和那个人一样紧。
“陈伯。”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把玉简贴在自己额头上。一段温热的气息从玉简里流出来,顺着他的眉心钻进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沙哑的,粗声粗气的,像是在灶台前被烟熏了大半辈子。
“小子,能活着打开这玉简,说明你没死。挺好。”
“我时间不多了。你听着。”
“往前走,往南,有个镇子叫清水镇。到了镇上,支个摊,卖面。”
“别问为什么。照做。”
“陈伯给你留了东西,等你卖够一千碗面,就明白了。”
声音断了。
然后是一段功法。
《五味筑基诀》。
玉简里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刘玄清把玉简揣进怀里,贴在胸口。冰凉。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外头天光大亮,山风猎猎。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南边,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山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头。
“陈伯。”
“我去卖面。”
他转身,踏上了那条土路。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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