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旧日尘火  |  作者:杯酒邀辰星  |  更新:2026-06-07
过滤芯------------------------------------------。,穿过一截补过六次的铁管,进沉淀桶,然后过粗滤网,再进那只被镇里人叫作“井芯”的净水模块。井芯外壳是旧世界留下的灰白合金,原本能看见编号,后来被砂砾磨掉一半,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凹痕。,泵站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声音不稳,像有人贴着墙喘气。灯泡吊在梁上,亮一下,暗一下。每暗一次,排队取水的人都会下意识看向水管,仿佛灯灭了,水也会跟着停。。,慢慢取出第一层滤片。滤片边缘已经发黑,黑色里夹着暗红,像干掉的血锈。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细腻的泥。,普通泥会粗一点,能搓出砂粒。这个太细,贴在皮肤上像灰,又带着一点金属味。陆沉舟把手指凑到鼻下闻了闻,皱眉。“怎么样?”旁边有人问。。她手里拎着两个空水壶,壶口都用布塞住,怕灰落进去。她家三口人,按今天的配额,一共能领六升。六升水要管喝、煮粥、擦孩子发热的脖子,还要省出一点洗伤口。。,放在旧木板上。滤片中间已经塌了,纤维层被压得很薄,原本应该呈浅灰色的过滤材料,现在像被脏水泡过的棉絮。,拿着一只裂了边的手电照过去。手电光束发黄,落在滤片上,照出几条细小裂纹。:“撑不了多久。”。,沿着滤片边缘切下一点材料,放进一只透明药瓶里,再滴入两滴检测试剂。试剂原本是淡蓝色,落下去后很快变灰,灰里泛出一点紫。
沈小满看着颜色,嘴唇抿住。
陆沉舟把瓶子举到灯下,等了几秒,说:“重金属上来了。”
泵站里有人骂了一句。
骂声不大,很快被泵声吞掉。没有人接话。风井镇的人骂水,骂天,骂赤岩城,骂失约的商队,骂完还是得排队。骂不能让滤芯变新,也不能让井里的水少一点毒。
陆沉舟把药瓶放下,继续拆第三层。
第三层比前两层更糟。中心区域已经结板,边缘却被污水冲出几处细小的洞。那些洞现在还小,像针眼,再过几天就会连在一起。等到那时候,桶里不该过去的东西都会过去。
病会先从老人和孩子身上出来。
肚子疼,发烧,牙龈出血,伤口不好。再往后,喝水的人会变得虚弱,腿发软,眼睛发黄。风井镇没有白塔城的医生,也没有那些传闻里能把烂肉洗干净的高级药。他们只有旧药片、酒精、烧开的水,以及运气。
陆沉舟不信运气。
“还能撑几天?”镇长赵祁站在泵房门口问。
赵祁今年五十多,脸被风割得像旧木头。他年轻时在赤岩城外营做过矿工,后来一条腿被塌方压坏,就回风井镇管账。镇里人叫他镇长,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权力,只是因为他记得每家有几口人,井里每天能出多少水,该轮到谁家的枪守夜。
陆沉舟把三层滤片并排摆好。
“按现在的水量,最多十天。”他说。
有人松了口气。
陆沉舟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又说:“按昨天开始的污染读数,七天。”
那口气停在半截。
沈小满补了一句:“如果商队带来的替换芯还到不了,七天后就只能拆边缘材料重新组。能拖,但水质会往下掉。”
“往下掉是什么意思?”何婶问。
沈小满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把滤片翻过来,指给她看那些针眼一样的**:“喝了不一定马上死。但孩子和伤员先扛不住。”
何婶的手紧了紧,水壶柄在她指节上勒出白印。
泵站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细灰。风井镇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灰从北边的旧公路吹来,落在屋顶、菜棚、水桶和人的睫毛上。镇里人睡觉前要把布塞进门缝,早上起来还会在碗底看见一圈灰。
灰不值钱。
水值钱。
赵祁问:“能不能减量?”
“已经在减了。”陆沉舟说,“再减,菜棚会死。”
“菜棚死了也比人死好。”
“菜棚死了,人多撑不了几天。”
赵祁没说话。他知道这话对。
风井镇靠一口深井活着,也靠那几排低矮的菜棚活着。菜长得不好,叶子小,味道苦,有时候还带一点泥腥味,可它们能让镇里人不只靠干粮和罐头撑着。旧世界留下的罐头早就少得可怜,商队来的时候,大家宁愿换滤材、药、弹簧和枪管,也不会把票据浪费在几盒味道正常的肉上。
陆沉舟把滤芯重新装回去。
这东西明明快不行了,还是得装回去。风井镇没有备用芯。没有备用,就是废土里最常见的死法。
沈小满帮他扶住外壳。他们两个人配合很熟,一个递垫片,一个拧卡扣,几乎不用说话。最后一道锁扣合上时,泵声轻轻颤了一下,水**传来一阵空响。
排队的人都看向出水口。
等了一会,水流重新出来,先是浑的,很快变清。清得不算漂亮,杯底仍有一点灰,但在风井镇,这就算能喝。
赵祁对取水的人说:“今天开始,每人少半升。菜棚那边先照原量走,两天后再看。”
有人想反对,嘴张开,又闭上。
半升,听起来不多。真到一天里,就是少喝两口,少洗一次手,少给孩子擦一遍脸。废土里的很多事都是这样,听起来不多,最后把人一点一点磨死。
陆沉舟擦干手上的泥,把滤芯边角碎片收进布包。
沈小满问:“你拿这个干什么?”
“给我爸看。”
“他昨晚不是守夜?”
“守完了。”陆沉舟把工具卷起来,“他今天还要出去。”
沈小满把手电关掉,省电。泵站里顿时暗了一截。
“去哪?”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水管,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旧到发黄的路线图。图上标着赤岩城、旧边境公路、北侧服务区,还有几个被陆远用炭笔画出来的叉。叉的意思是塌方、污染、有人死过,或者三者都有。
“找替代的东西。”他说。
沈小满沉默了一下:“商队还没消息?”
陆沉舟摇头。
原定送滤材来的商队已经晚了四天。四天在废土不算什么。商队会晚到,会绕路,会因为沙暴停在旧公路避风,但他们至少会发短波。四天没有信号,要么是短波坏了,要么是人没了。
两种都不好。
走出泵站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白得刺眼。风井镇不大,几十间低矮房屋围着泵站和菜棚搭成一圈,外面是半人高的土墙,再外面就是灰原。土墙不能挡住真正的军队,只能挡住夜里来试探的野狗和没胆子的劫掠者。
陆远站在土墙边,正低头检查一只旧弹匣。
他穿着灰布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左肩缝了一块深色皮革,那里经常被枪带磨。腰上挂着短刀和工具袋,背后的自动**比陆沉舟那支旧路保养得更好,但枪托也裂过,裂缝用铜丝缠住。
陆沉舟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
陆远打开看了一眼滤芯碎片,又用指甲刮了刮,闻了一下。
“七天?”他问。
“污染读数往上,最多七天。”
陆远把碎片包好,还给他:“商队不等了。”
陆沉舟点头。
陆远把弹匣插回枪上,拉了一下枪机,听声音。声音干净,他才把保险扣上。“北边服务区还有几个旧滤箱。”他说,“以前没拆,是因为里面进过脏水,得挑。”
“我跟你去。”
陆远看了他一眼。
陆沉舟没躲。
风从土墙外吹来,卷起一层灰。远处旧公路只剩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像被谁用烧焦的手指在灰原上划过。
陆远把一只备用弹匣丢给他。
“别走我前面。”他说,“也别走太远。”
陆沉舟接住弹匣,数了一下,里面只有十九发。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是满的。
在风井镇,满弹匣和满水壶一样,都是很少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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