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谈话------------------------------------------，青林镇已恢复表面的平静。，甚至有人晒起了辣椒——这里的人对灾难有着惊人的耐受力。，至少表面上如此。、填表、下乡，只是没人注意到，那个黑色笔记本从此再没离开过他手边：开会时记笔记，吃饭时记菜价，走路时记车牌号。“没用”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哪件看似无用的事，会成为将来保命的**。，宿舍楼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暗。，毛巾搭在肩上，门铃响了——很轻，两短一长。，这个时间不会有同事来聊天。，还是两短一长。，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身材笔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认得这种人——在乡镇，只有一种人**制服却比穿制服的更让人忌惮，那就是纪委。，他拉开了门。“沈默同志？”左边年纪稍大的男人开口，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我是。我们是市纪委的，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对方快速出示证件，沈默没看清照片。
“现在？”沈默瞥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男人收回证件，“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默没带包，只拿了外套和那个黑色笔记本，特意把它放进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
下楼时没人说话。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沈默被安排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一人——这是典型的“押解位”。
车子驶出镇子，没有开往县城，反而朝相反方向开去。
路越来越黑，路灯越来越稀疏。
“去哪？”沈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到了你就知道。”右边的年轻人语气冷淡。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郊外一座不起眼的招待所门前。
三层小楼，灯光昏暗，连招牌都没有——这就是传说中的“谈话地点”，本地人管它叫“***”。
房间在二楼，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光线惨白。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对面墙上挂着国旗。
“坐。”
沈默坐下，对面是那个年纪大的男人，年轻人站在角落，手里拿着录音笔。
“别紧张，就是聊聊。”年长者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我叫王建，你喊我王叔就行。”
沈默没碰那杯水，只是盯着王建，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王建的表情只有职业化的平静，像一潭深水，投下石子也听不到回响。
“聊聊你父亲吧。”王建突然开口。
沈默的手指微微蜷缩——来了。
“我父亲沈建民，1997年在镇上矿难中去世。”他像背诵刻在脑子里的简历一样说道。
“矿难。”王建重复了一遍，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除了矿难，你还知道别的吗？”
“不知道。”
“比如，他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不算。”
“比如，他死前有没有跟谁结过怨？”
“没有。”
王建点点头，不再问父亲，话锋一转：“那聊聊刘会计。”
沈默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现场了，对吧？看到什么了？”
“看到他躺在车斗里，已经死了。”
“死状怎么样？”
“脖子断了，额头有伤。”
“还有呢？”王建盯着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默知道他在问什么——问那张纸，问那个名字。
他摸了**口，笔记本还在。
“没有。”沈默说，“就是个意外。”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建忽然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姿势让他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祥。
“小沈啊，”他声音放低，“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看过你档案，大学生，学会计的，来青林镇本来是有大好前途的。”
沈默没说话。
“但有些事，聪明人要学会装糊涂。”王建接着说道，“刘会计的事已经定性了，火烧过了，灰也散了，你再去追究那些陈年旧账，对你没好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强调：
“尤其是……关于沈怀仁的事。”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果然知道了。
“你们……在查我？”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查你。”王建纠正道，“是提醒你，沈怀仁这个人，水很深——深到你无法想象，你父亲当年就是栽在他手里。”
轰——
沈默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
父亲不是死于矿难，也不是因为不肯签字。
父亲是栽在沈怀仁手里。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沈默咬着牙问道，牙齿几乎要硌出血来。
王建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年轻人，年轻人微微点头，表示录音正常。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王建站起身，谈话就此结束，“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看你年轻，不想让你走弯路，记住我的话：忘掉那个名字，忘掉那场火，好好工作，好好做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笔记本，最好换个地方放，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在网上记东西，不安全。”
门关上了。
沈默独自坐在惨白的灯光下。
他浑身冰凉，仿佛刚从冰窖里被捞出来。
王建最后那句话，不是提醒，是警告。
他在告诉沈默：我们知道你在记录，知道你在调查。
沈默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刘会计死。
罗保国逼签。
父事重提。
老房烧。
沈怀仁。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王建刚才说的那些话——
到底是真的想保护他？
还是为了……确认他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是后者，那他刚才的每一次否认、每一次沉默，其实都是在自投罗网。
沈默猛地合上笔记本，死死攥在手里。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天快亮了。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再也看不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