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苏桂芳又醒了。，是疼醒的。，像被火烧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疼。她把被子掀开，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那个脚趾头已经发黑了，指甲盖下面化脓，周围的皮肤红肿溃烂，一碰就疼得钻心。，靠在床头，大口喘气。。她想起来倒杯水喝，够了一下暖水瓶——空的。，又把手缩回来。。。老小区。没电梯。，一瘸一拐地下地去倒水。，脚底板硌得生疼。从床边到厨房，一共八步路，她走了快两分钟。，她摸黑找到了水壶，倒了半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忽然有点想哭。。，等天亮。
这脚已经烂了快两年了。
一开始只是有点麻，她没当回事。后来开始肿，她去药店买了点药膏涂。再后来，脚趾头***，她害怕了，去医院看，医生说她这是糖尿病足，再不控制血糖，就得截肢。
她问医生，能不能保住？
医生说，要看你自己。
她没保住。
五十三岁那年，右脚的小脚趾先烂了，截掉了。后来左脚也开始烂，一直烂到脚踝。伤口愈合不了，感染控制不住，她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六楼，女儿在外地，**早就另娶了，她连个能帮忙买药的人都没有。
她记得那天晚上，脚疼得实在受不了，她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发烧昏迷了。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感染控制住了，但人已经瘦成一把骨头。
后来她就回家了。
每天吃着降糖药，打着胰岛素，脚上的伤口换药、输液、挂号、检查，她一个人跑。
女儿打过电话来，问她怎么样了。
她说还行。
女儿说那我忙完这阵子回去看你。
她等了三年。
没等到。
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条垃圾短信。
她把手机放下，又把脚抬起来看了看。
黑的还在黑，红肿的还在红肿。
她忽然觉得很累。
活着，真累。
她叫苏桂芳，今年五十四岁。
二型糖尿病，十五年。
离婚十二年。
女儿在外地，三年没回来过了。
她住在这个老小区的六楼，一个人。
年轻的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闭那年，她三十八岁。
那年她查出糖尿病。
医生说，你这个病啊，要注意饮食，少吃甜的，少吃油腻的，多运动。
她嗯了一声，转身就忘了。
那时候她忙着找工作，忙着挣钱，忙着跟**吵架。
**周建国是跑业务的，常年不在家，在家也是一身酒气。她知道他外面有人，但为了女儿一直忍着。
直到女儿十二岁那年，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协议离婚。房子给她，女儿跟她。
但女儿后来还是跟**走了。
女儿说，妈，你太累了，我不想看你这样。
她一个人拉扯女儿到十八岁。女儿考上大学，走了。毕业之后留在外地工作，慢慢就不回来了。
她的糖尿病越来越重。
她没在意。
她觉得这就是个小毛病，老年人都有的。**当年也有糖尿病，活到八十多也没事。
她继续吃，继续喝，继续不运动。
她觉得人活着就为了这张嘴，亏什么不能亏自己。
结果呢？
先出问题的，是牙。
四十八岁那年，她发现吃硬东西的时候，牙齿有点晃。她没当回事，人老了牙总要松的。
结果松着松着，就掉了。
不是一下全掉光，是一颗一颗掉。今天掉一颗，明天掉两颗，后天掉三颗。一开始还捂着嘴照镜子，心疼得慌。后来掉多了，麻了，习惯了。
等她反应过来，右边上下两排牙，全没了。
没牙的那边，什么都嚼不了。菜要切成碎末，肉要剁成泥，吃进嘴里跟嚼棉花似的。她干脆天天喝糊糊——小米糊、玉米糊、黑芝麻糊，换着花样喝。喝到最后，闻见糊糊味就反胃。但有什么办法？没牙了。
有牙的那边，也不争气。
左边牙疼。疼起来不是普通的疼，是从牙根往脑子里抽的那种疼。像是有人拿根针，从牙龈里往脑仁里扎，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每一针都扎在要害上。她坐不住，躺不下，捂着腮帮子在屋里转圈，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牙疼最厉害的时候是晚上。白天还好，有事情分着心。到了夜里，躺床上没处躲，疼得她眼泪往下淌。她想喊两声，释放一下，但又怕隔壁王婶听见——听见又怎样？人家也不能替她疼。
跟谁说？谁管？
女儿在外地，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就算打了她也不能说。说"妈牙疼"，女儿能飞回来吗？说了也是白说，徒增担心。**？早就不是她的人了，找人家干嘛？找气受？
她就一个人扛着。
疼得厉害了，去药店买点甲硝唑，消炎药，止疼片。吃了顶几天，过一阵又犯。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她去口腔科看过，医生说这是糖尿病引起的牙周炎，牙龈萎缩，牙根都露出来了，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平时注意口腔卫生，定期洗牙。
她听了。洗了。没用。
该疼还是疼，该掉还是掉。
后来她干脆不去了。去了也是白花钱。
吃饭成了她最怕的事。
右边没牙，左边疼牙。两头受罪。别人吃饭是享受，她吃饭是活受罪。喝糊糊咽不下去也得咽，左边牙疼还得用那边勉强嚼，嚼一口疼一下，疼得从脑子里面往外抽。她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的饭，眼睛发直。
怎么咽下去？怎么咽？
硬的咽不动，软的疼得咽不下去。她用仅剩的几颗牙一点点磨，磨得腮帮子酸疼，磨得脑仁发胀。别人吃一顿饭十分钟，她吃一顿饭得一个小时。
后来她就不怎么吃饭了。
饿着。反正也不怎么饿。饿过头就不饿了。
她就这么熬着，熬一天是一天。
结果就是五十岁开始，眼睛看不清了。去检查，说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眼底出血，做了两次手术，勉强保住了一点视力，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
五十一岁开始，脚开始麻了。
五十二岁，脚肿了。
五十三岁，脚烂了。
从那以后，她的脚就没好过。
各种药膏、各种偏方、各种土办法，她试了个遍。
没用。
治不好的。
这个病就这样，你不管它，它就一点一点吞掉你。
她想过死。
不是没想过。
半夜脚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想从窗户跳下去。但六楼，她爬不动。吃了太多药，她胃也坏了，一口气爬六层楼，她得歇三回。
她想过叫女儿回来。
但女儿每次打电话都是急匆匆的，说妈我最近忙，过几天打给你。
过几天打。
永远是过几天。
后来她就不打了。
打电话有什么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她腿脚不方便，去医院还得自己打车。叫女儿回来能怎样？女儿请假扣工资，谁给她出？
她不想拖累女儿。
但她也不想死。
至少今天是这么想。
明天脚不疼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
人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
六点。
天亮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把杯子涮了涮，又倒了一杯水。
凉的。
她没喝，放下杯子，坐回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模模糊糊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她已经好久没擦过了。
没力气。
也不想动。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一缕阳光发呆。
这辈子，活着有什么意思？
年轻的时候忙，没顾上享受。老了该享福了，病来了。
脚疼，眼睛花，胃也不行。走几步路就喘，上个六楼得歇半天。
女儿不亲。**早就忘了她这号人。邻居见面打个招呼，背后说她可怜。
她活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能重来……
她苦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脚还是疼。
从骨头缝里往外疼，疼得她想叫唤。
但她没叫。
叫给谁听呢？
隔壁住着王婶，耳朵背得很，敲墙都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又怎样？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硬的，带着一股子汗味。
她懒得洗。
洗了也没力气晾。
算了。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脚疼得像在烧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
手抖得厉害，她**手**120，但手指不听使唤。
完了。
她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想，死了也好。
不用再受罪了。
这辈子……活的真窝囊。
如果有下辈子……
她想不下去了。
眼前彻底黑了。
"桂芳！桂芳！"
有人在叫她。
她皱了皱眉。
这个声音很熟悉。
"桂芳你怎么睡这儿了？快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四十来岁，圆脸，短发，穿着碎花棉袄，正皱着眉头看她。
是王婶。
隔壁的王婶。
但是……年轻了？
她愣住了。
这是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旧棉毛衫，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
她转头四处看——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沙发，电视柜，墙上挂着一个挂历。
她看到了挂历上的日期。
2008年3月15日。
她愣住了。
"发什么呆呢？"王婶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起来洗把脸，我炖了粥，给你留了一碗。赶紧吃完上班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有力的、没有老年斑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是紧致的，眼角有一点细纹，但没有那种松弛下垂的感觉。
她走到墙边，拿起那本挂历。
2008年。
三月。
十五号。
她记得这一天。
十五年前，她被确诊糖尿病的那一天。
她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次她知道，每一步错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