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永安烟,仇人血  |  作者:天未光  |  更新:2026-06-07
玲珑阁------------------------------------------,天还没亮透,顾长宁就醒了。。,手里攥着那叠地契,一边往她嫁妆箱子里塞一边骂她不争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给你这些是让你防身的,不是让你拿去给男人填窟窿的!”,说知道了知道了。。,用被子揩了揩眼角,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会儿呆。。母亲给她留的十二间铺面、三处田庄、两座宅子,三年里一样一样地败出去,到最后兜里连买个像样头面的钱都凑不出。死的时候头上戴的那支金簪,还是镀金的。,一个连嫁妆都守不住的女人,活该死。“娘子醒了?”吴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热帕子,“今日去玲珑阁,老奴让人提前套了车,走后巷出去,免得惊动旁人。”,热气顺着毛孔渗进去,把梦境残余的那点酸涩一点点蒸了出来。“不必走后巷。”她放下帕子,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光明正大地走。让所有人都知道,永昌侯夫人今天去了玲珑阁。”:“可侯爷那边——他巴不得我去花钱。”顾长宁掀开被子下床,“一个大度贤惠的正室夫人,花自己的嫁妆给未来的妾室打首饰,侯爷知道了只会高兴。”,转身去拿衣裳。,看着铜镜里自己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十六岁的皮囊,二十来岁的心肠。
挺好的,这具身体还年轻,够她花二十年把前世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玲珑阁在西市尽头,不临街,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头,门口只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招牌,写的还是店主自己刻的三个字。
这种铺子,没人带着找,根本摸不到门。
顾长宁前世是跟母亲来过一次。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带她来打一套嫁妆头面。她嫌这铺子太寒酸,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母亲却笑她不懂——
“好东西不摆在大街上。”
后来世道印证了这句话。那些摆在瑞福楼柜台里的东西,卖给外行人看个热闹;真正的好东西,都在这种连招牌都懒得擦的小铺子里,被懂行的人悄悄买走。
玲珑阁的掌柜姓陆,六十出头,驼背,满手老茧,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看见顾长宁进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里的錾刀。
“您是——”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顾家的大姑娘?”
“陆掌柜好记性。”顾长宁摘了斗篷,在柜台前坐下,“我六年前随母亲来过一次,您居然还记得。”
“记不住的事多,记得住的事少。”陆掌柜笑了笑,给顾长宁倒了杯茶,“姑娘今天来是想——”
“请您打一套头面。”
“什么样式?”
“照着内造的花样打,但要改一改。”顾长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比如这支步摇,流苏换成东珠。这对镯子,花纹改素净些,但内圈要錾一圈缠枝莲。”
陆掌柜接过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姑娘,这样的头面打下来,价钱可不便宜。”
“不打紧。”顾长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东西是送给沈家三姑**,她马上要进侯府做妾了。”
陆掌柜握纸的手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他把纸搁回柜台上,叹了口气:“姑娘,老夫多句嘴。夫家纳妾,正室出面打头面,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惯常是夫家出钱,或是妾室娘家置办。正室出面,是自降身份。”
顾长宁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忽然笑了。
“陆掌柜,您记得我母亲吗?”
“记得。顾夫人是个极有见识的女子,可惜——”
“可惜死得太早。”顾长宁替他把话说完了,“我母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女人的退路不在自己家里,在自己手里。手里有本事,什么都不怕。手里没本事,正室的位置也坐不稳。”
陆掌柜没有说话。
顾长宁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今天来,除了打头面,还想跟陆掌柜谈一桩买卖。”
陆掌柜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神色立刻就变了。
那是一张汇通钱庄的存单,白银三千两。
“这是——”
“我母亲当年在玲珑阁存了一笔银子。”顾长宁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白存的。您当年答应她,若她日后有需要,可凭存单来取。如今她不在了,这笔账我来取。”
陆掌柜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这笔银子——”
“我不要现银。”顾长宁打断了他,“我要入股。”
陆掌柜愣住了。
“玲珑阁的生意,一年能有多少进项,我大致清楚。”顾长宁不紧不慢地说道,“南边来的珍珠,北边来的玉料,外头人以为都是从瑞福楼流出来的,其实都是先从您这儿过了手。瑞福楼能做大,有一半靠的是您的货源。”
“您的手艺是京城头一份,但铺子太小,名声太窄。光靠几个老主顾照顾,饿不死也撑不肥。我可以帮您把铺子做大——租下西市最好的门面,再配几个靠谱的伙计。我不挂名,只分红,三七。”
陆掌柜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姑娘,你家的情况老夫略有耳闻。你把这些银子投进玲珑阁,万一——”
“万一侯府知道了?”顾长宁替他说完,面上笑意不变,“侯府不会知道。我一个正室夫人,出门逛个首饰铺子,买几件头面,再正常不过的事。至于外头玲珑阁的招牌,挂在您名下,我一个外行人,不过问了。”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陆掌柜听懂了。
她需要一个能钱生钱的地方。
不是一家铺子。
是一条退路。
陆掌柜沉默了良久,慢慢地把那张存单折好,放进怀里。
“三七。姑娘七成,老夫三成。”他说。
顾长宁摇了摇头:“您四成。这条巷子里的老主顾是冲着您的手艺来的,不是我。”
陆掌柜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些亮光,大约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妇人,比他见过的许多老生意人都明白分寸。
“老夫这辈子只欠过一个人情,就是令堂。”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顾长宁作了一揖,“姑娘既然开口,玲珑阁的事,老夫尽心。”
顾长宁起身还了一礼。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陆掌柜。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
“沈家三姑娘若是来铺子里挑首饰,您不必刻意招呼她,也不必引荐什么。让她自己挑,自己看,自己在铺子里随便逛。”
陆掌柜愣了愣:“这意思是——”
“让她以为是自己发现的这家铺子。”顾长宁笑了笑,“京城闺秀圈里最得意的事,不是你买的东西多贵,而是你发现了别人还没发现的铺子。让她在姐妹面前显摆,说‘这是我自己找到的’。”
陆掌柜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顾长宁推门出去。
吴嬷嬷在门外等着,手里已经提了两个油纸包——玲珑阁隔壁是家点心铺子,趁顾长宁说话的工夫,她去买了两包枣泥糕,“回去给青絮尝尝”。
马车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绕道去了东市。
顾长宁在瑞福楼门口下了车,故意在柜台前流连了半个时辰,挑了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让掌柜包了,说是“送人的”。
门口的伙计认得她永昌侯府的马车,殷勤地一路送到车上,嘴里不住地说“夫人改日再来”。
她笑着应了。
隔着一条街,沈家派出来盯梢的人应该也看见了。
也好,让他们继续以为永昌侯夫人只知道花钱买首饰。
马车拐过街角时,顾长宁收了笑容。
“吴嬷嬷,上次让您打听的茶庄,查到了吗?”
“查到了。”吴嬷嬷压低声音,“那个茶庄在棋盘街,原先顾家二老爷经营了十来年,去年五月被盘走的。如今的东家姓沈——正是皇商沈万钧的族弟。”
“盘走的价格是多少?”
“三百两。”
顾长宁猛地睁开了眼。
一个经营十余年、往来南北的茶庄,不值三百两。前世,她二叔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签字画押的。
“那家茶庄现在做什么?”
“明面上还做茶叶,但铺面比原先扩大了,盘下了隔壁两家铺子,还修了个后院。棋牌街一带有传闻,说那家茶庄不是正经做茶叶生意的。老奴让人多问了几句,说茶庄后院常有马车深夜进出,装的是——”
吴嬷嬷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外,确定没有旁人。
“装的是箱子。大小像账册箱子。”
顾长宁靠回车厢上,缓缓闭上眼睛。
账册。
周显的账房烧了,但账册不一定都烧了。沈万钧是皇商,手里握着皇家物料的进出行程,这些行程里有多少花账、多少回扣、多少偷梁换柱,一定都记在账册里。
而周显是户部的人,管的就是钱粮账目。
这两个人勾结在一起,需要一个既不属于沈府也不属于周府的地方来存放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
一座被“盘下”的茶庄,夜深人静时搬运的箱子——
“嬷嬷,茶庄有几个伙计?”
“明面上五六个,后院另有守门的不算在内。”
顾长宁低头沉思了片刻。
“嬷嬷,明天帮我跑个腿,去玲珑阁跟陆掌柜说一声。头面的工期要三个月,不急。另外,再替我问他一件事——”
她凑近吴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吴嬷嬷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老奴明白。”
马车驶入侯府角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东边有人掌了灯,暖黄的光映在影壁上,衬得门口那对大石狮子格外肃穆。
顾长宁下了车,远远看见府里新来了几个面生的丫鬟在东院进进出出,大约是赵桓替沈含章提前置办的使唤人。
青絮站在正房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娘子回来了。”她赶紧迎上来,把茶递到顾长宁手里,“侯爷今儿来过一趟,说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让娘子操办家宴的事。”
“家宴?”顾长宁接过茶,随手搁在桌上。
沈含章进门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六,赵桓这是想借小年的家宴,让两家人先见一面。
“去回了侯爷,说我知道了。”顾长宁褪下斗篷递给青絮,“家宴单子我明天拟好送过去。”
青絮应了一声,却没走。
她站在原地,手里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半天。
“娘子——”
“说。”
青絮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娘子,奴婢有件事,一直不敢说。”
顾长宁低头看着她。
“那碗药——”青絮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那碗药是侯爷身边的魏嬷嬷交给奴婢的,说给娘子熬安神汤,奴婢当时就起了疑心,可她说是侯爷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从——”
“那你现在怎么敢说了?”顾长宁的语气淡得像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青絮愣愣地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没有任何意外的眼睛。
“娘子——您知道?”
顾长宁从她身边走过,在梳妆台前坐下,一根一根地取下头上的簪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她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絮,微微一笑。
“你若是想跟我长久,以后心里有话就说出来。说错了不要紧,不说才会错。”
青絮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头,额角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
顾长宁不再看她,对着铜镜继续卸妆。
上一世,青絮没活过那个冬天,她的坟在三里屯。坟边的草后来有人拔了,不知是谁。
这一世,青絮有没有那个福分活着,看她自己。
夜色沉下来。
顾长宁坐在窗前,翻开那本旧佛经。佛经里夹着的不是《日知录》残篇了——那张纸她已经在第一次见宋怀瑾时用过了。
现在夹在佛经里的,是她铺开的新一页手稿。
纸上记着两个字——“茶庄”。
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三个词:
货源。
路径。
证人。
她放下笔,将纸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抬手推开窗。
户部侍郎周显、皇商沈万钧、太仆寺少卿孙良弼,三个人各有各的命脉。前世他们联手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顾家裹在其中,活活勒死。可这张网上有三个结,只要解开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就会开始互相撕咬。
她需要解开第一个结。
窗外暗云翻涌,将月光遮得不透一丝光亮。
宅子前院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是赵桓又在宴客。这座宅子夜夜笙歌,觥筹交错。她的夫君每日出将入相,春风得意,浑然不觉这盘棋上最凶狠的对手就住在后院。
顾长宁关上窗户,走回桌前。
铜镜里,她的面容安静而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想过。
次日清晨,京城上空彤云密布。
棋局第二子,已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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