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倔骨头------------------------------------------，伊伦没有直接回庄园。，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北境春末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但正午的太阳晒在肩头，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被他折叠得整整齐齐。贝克家的备注已经改成了“延期至秋收”，但在贝克下面，还有一个名字。。备注栏里写着“建议报官”。。在**到来之前，他得把自己领地上所有可能的窟窿都摸清楚。手里十七户佃农，看起来不多，但如果连这几个人都稳不住，他拿什么去跟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周旋？。几户人家的门半敞着，偶尔有狗在巷子里来回溜达。他走到玛莎家门口时，正巧碰见黛莎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粗布衣服。“大人？”黛莎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放下木盆，站直了身子，“您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商会那边——谈妥了。延到秋收，利息停了。”伊伦把怀里一个面包递给她“给你父亲的。趁热。”，隔着纸还能感觉到面包的余温。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圆滚滚、硬邦邦的黑面包，沉默了好几秒。“大人，您没必要……顺手买的。我找玛莎婶婶有点事，她在吗？在。婶婶！大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揉面。看到伊伦站在院子里，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惊讶，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一句“少爷吃了没”，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点了点头，问他有什么事。，展开，指着上面那个名字。“达斯克。这个人您了解吗？”
玛莎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她的眉头拧起来，像是提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达斯克……”她叹了口气，“少爷，您怎么忽然问起他？”
“商会的名单上备注了‘建议报官’。我想知道原因。”
“他不是坏人。”玛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替谁辩解，“他是倔。倔到骨头里那种。去年秋天他没交租，商会的人来催了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我没钱。你们要拿就拿我这条命。’直接把商会的人顶回去了。后来商会就没再来催过，但谁都知道这事没完。”
伊伦听着，没有插话。一个敢跟商会顶牛的佃农，要么是个莽夫，要么是有不想让人碰的东西。不管哪种，他都得亲自见一面。
“他住哪儿？”
“村最东边，靠近灰松林的那间石屋就是。屋顶上的茅草缺了一角，很好认。少爷，您真要去找他？”玛莎的语气里有一丝迟疑，“他这个脾气，您去了他未必给好脸。”
伊伦把名单折好，重新收进怀里。“他给不给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黛莎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放下手里的木盆，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把手。“大人，我给您带路。达斯克叔叔我熟，他以前跟我父亲一起在矿上做过事。他就是嘴巴硬，其实不坏的。”
玛莎看了看黛莎，又看了看伊伦，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回屋里揉面去了。临走前朝黛莎使了个眼色，大概是“机灵点儿”的意思。
达斯克家的石屋确实在村子最东边，孤零零的，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几十步远。屋顶的茅草不仅缺了一角，而且整个屋顶都显得比别家更低矮、更破败。院子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是那种穷归穷但不肯凑合的人才有的做派。
黛莎走到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达斯克叔叔！有人来看你了！”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遍，语气多了一丝焦急。这回门才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棱角分明，胡子拉碴，眼神沉沉的，像一块被风吹了几十年也没挪过窝的石头。
他先看到黛莎，表情刚缓和了一丁点，视线转到伊伦身上时，那张脸顿时又硬了回去。
“少爷。”他叫了一声，语气比老亨利还淡。不是恭敬，是敷衍。是那种“我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来找我”的敷衍。
伊伦没有在意。“达斯克先生，耽误你几分钟。”
“少爷有话直说。”达斯克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双手抱在胸前，站姿像一堵不打算让人翻过去的矮墙。
伊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点相似。不是境遇相似，是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很多次之后，既没跪下去也没逃走的活法。只是达斯克把这种活法活成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倔，而伊伦把它藏在了平静的外壳底下。
“你这房子不错。”
达斯克愣了一下。这个开场白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背靠着灰松林，离主路够远，院子够宽敞。是个能静下心来的好地方。”伊伦的目光扫过院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这柴火劈得也好。我在庄园里劈过两次，每次都把木头劈歪了。”
达斯克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的男爵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少爷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夸我的柴火？”
“不。我听说你去年的租没交。”
气氛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达斯克脸上的敷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被触碰了伤口之后的本能防御。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钱。”
“我知道。我不是来催租的。”
达斯克沉默了。这一次不是敷衍的沉默，而是一种重新评估对方眼神的沉默。
“商会的人建议我报官。”伊伦平静地说，“名单上写的。就在你的名字旁边。”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连黛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紧张地拉了拉伊伦的袖子。达斯克盯着伊伦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了一声，但那声笑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股被压了很久的火气。
“所以少爷今天是来告诉我，您不会报官？”他顿了顿，把话音咬得很重，“还是想用不报官来让我替您卖命？”
“都不是。”伊伦说，“我是来问，这租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交。”
达斯克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在他脸上找什么——威胁、虚伪、贵族惯常的高高在上。但他没有找到。他看到的是一双平静的、没有闪躲的黑眼睛。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之间，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这个僵持的时刻填充一段**音。
过了很久，达斯克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在院子里的柴火堆边弯下腰。他捡起一块散落的木柴，在手里翻了一面，像是在看木柴的纹路，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想什么事。
然后他直起腰，抬起头，看着伊伦。
“行。”他说，“少爷想听，我告诉您。”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偏过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进来坐吧。”
黛莎转头看伊伦，眼睛里亮了一下。伊伦迈步走进院子，跟上了达斯克的背影。屋里很暗，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到一把旧椅子和半张木桌。达斯克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倒了碗水，放在桌子另一边。
伊伦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黛莎，把怀里剩下的那个面包递给她。“帮我带给玛莎婶婶。跟她说明天下午我再来一趟，有些村里的事要跟她商量。”
黛莎接过面包，看了看伊伦，又看了看屋里达斯克的背影，点了点头。她大概知道接下来有些话不适合她听。她抱着面包跑开，脚步声轻快了许多。
伊伦跨过门槛。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达斯克站在桌边等他，没有请他坐，但也没有再拦他。桌上的陶碗里倒好的水冒着微弱的热气，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关门。”达斯克说。
伊伦伸手，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