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衣裳------------------------------------------。，其实不过是一座被土城墙围起来的镇子。，风吹日晒了好些年，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守城的红巾军士兵认得他，远远就喊了一声“朱大哥”，把拦路的木栅栏挪开。，两边是低矮的铺子，有的开门有的关着。，布庄把最便宜的粗布摆在门口，粮铺门口挂着“今日无米”的木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打铁的生意。，看到朱**这身打扮——破皮甲、缺了口的刀、脸上一道疤——都自动让开了路。，好奇地四处张望。她上辈子逛过不少古镇景区，但真正的元末小城和景区完全是两回事。，青石板路是新铺的，老字号招牌是定做的，连墙角的青苔都是喷上去的。，马车碾过去就扬起一阵灰，呛得人直咳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若薇不太想读懂的东西。“走快点。”朱**头也不回地说。。——步子大，节奏稳，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撞开什么东西。，总是贴着墙根走，每隔一会儿就会用余光扫一眼身后和两侧。
若薇在书上看过这种走路方式，叫“战术走位”。
“**，咱们先去哪儿？”
“布庄。”
“你知道布庄在哪儿吗？”
“鼻子底下长着嘴。”
若薇翻了个白眼。行吧。
布庄在第三条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的幌子上写着“周记布庄”四个字，幌子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戴着圆圆的瓜皮帽，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
他抬头看到一个满脸刀疤的男**步走进来，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
“客、客官——”
“藕荷色的料子。”朱**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若薇，“给她做一身衣裳。”
掌柜的看看朱**，又看看若薇。
一个浑身杀气的大男人带着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丫头来买衣裳，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他做生意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连忙堆起笑脸：“藕荷色有，有。
小店刚到了一批松江府来的料子，颜色正，手感也软，姑娘你摸摸——”
若薇伸手摸了一下那匹藕荷色的棉布。料子不算好，搁上辈子连地摊货都算不上，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中等的了。
布面还算平整，颜色是淡淡的粉紫色，洗两水大概就会褪成灰白。
但若薇还是摸了好一会儿，因为这是她穿越以后摸到的第一块新布。
“喜欢吗？”朱**问。
“还行。”
“那就这个。做一身。”
掌柜的喜笑颜开，拿起软尺就想过来量尺寸。朱**伸手拦住他。
“女掌柜呢？”
“呃，在后头——”
“叫出来。”
掌柜的愣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孩儿他娘！出来给姑娘量身！”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掀帘子出来，看见朱**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到若薇，立刻明白过来，笑眯眯地招手：“姑娘这边来。
咱们去后头量，不受风。”
若薇跟着女掌柜进了后堂。
量身的时候，她听到外间传来朱**的声音：“三天能做好吗？”
“客官，三天太赶了，这——”
“加钱。”
若薇没听到后面的对话，因为她被女掌柜转过去量肩宽了。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偷偷弯了一下，这个男人不会好好说话，什么都是三个字——加钱、走路、烧火去。
但奇怪的是，他说的最短的话，往往最能让人安心。
量完尺寸出来，朱**已经把定金付了。掌柜的满脸堆笑地送他们出门：“客官慢走，三天后来取——”
“两天。”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薇赶紧跟上。
走出布庄，外面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街上的人也多了几个。
她快走两步，在朱**身后说：“**，你还欠我绣花鞋和银镯子。”
朱**的脚步顿了一下。
“咱知道。”
“那去银铺？”
“先去吃东西。”
“我不饿——”
话没说完，她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若薇这辈子第一次恨自己的肚子——它总是在最不该出声的时候出声。
朱**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还说不饿”。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跟上。”
朱**带若薇去的地方是一家包子铺。
说是包子，其实就是粗面皮包野菜馅，个头倒是不小，刚出笼的，冒着白气。
朱**买了六个，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五个全推到若薇面前。
“吃。”
“五个我吃不完——”
“吃不完兜着走。”
若薇看着面前那堆包子，心想这人真是不会说话，明明是好意非要用命令句。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很厚，菜馅没什么味道，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但她还是把一整个包子全吃完了，然后拿起第二个。
朱**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啃他自己的那个。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那天在廊下喝粥时一模一样——专注，稳定，一口一口地嚼，不浪费一个渣。
两个人就坐在包子铺门口的矮凳上，中间隔着一盘包子，谁也不说话，但若薇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地很舒服。
“**。”若薇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忽然开口。
“嗯。”
“濠州城平时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若薇想了想措辞，“街上的人看着都没什么力气。
铺子都半开半关，粮铺门口挂着没米的牌子。”
朱**嚼完了嘴里的包子才回答：“打仗就是这样。
没人种地，就没粮。
没粮，就饿肚子。”
“那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问天上有几颗星星的孩子。
他没回答，继续啃自己的包子。
若薇也没追问，她知道答案——还有十几年的仗要打。
陈友谅、张士诚、北元。
打完这个打那个，打完那个打下一个。
眼前的这个小头目，会一步一步变成洪武大帝。
她比他自己还清楚这条路有多长。但她不能说。
吃完包子，朱**把剩下的三个用油纸包好塞进若薇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银铺在东街，铺子比布庄还小，门口连个幌子都没有。
银匠是个瘦小的老头，手特别巧，正在做一个银簪子，看到朱**进门，手一抖差点把簪子掰弯。
“客官——”
“银镯子。小号的。”
银匠连忙拿出一排银镯子给若薇试。
若薇挑了一幅素面的，没有花纹，就是两个简单的银圈。
她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银镯子在细瘦的手腕上晃荡，衬得她的手更瘦了。
“好看吗？”若薇把手腕伸到朱**面前。
朱**看了一眼。
“太瘦了。”
“镯子太瘦了？”
“你。”
若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说镯子，是在说她。
她确实瘦了，穿越过来这十几天，每天都在消耗。
吃的又跟不上，原来的圆脸已经瘦出了尖下巴，手腕细得镯子都戴不住。
“多吃点。”朱**说完这三个字，转过头去掏钱。
若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她把这个归咎于刚才的包子太干了。
出了银铺，若薇以为要回去了，结果朱**又往前走。
“绣花鞋。”他简略地解释。
鞋铺在城门口，店面只有半个门脸那么大，门口挂着几双草鞋和布鞋。
卖鞋的老婆婆看起来有六十多了，满头白发，但手脚很利索。
她看到朱**，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重八啊，好久没见你了。”
“阿婆。”朱**的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一点，“给她拿一双绣花鞋。”
若薇惊讶地看了朱**一眼。
这老妇人叫他“重八”——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叫的名字。
而朱**对老婆婆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好几个度。
老婆婆笑着点头，从后面翻出一双绣花鞋来。
鞋子是蓝底绣白花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试试。”老婆婆把鞋递给若薇。
若薇脱掉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破草鞋，把脚伸进绣花鞋里。
刚好。不大不小，像比着她的脚做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蓝底白花，简简单单的，但在这个只有黄土和灰尘的小城里，这双鞋鲜艳得有点过分。
老婆婆仰头看向朱**：“这姑娘是”
“秀英的妹子。”朱**说完，又加了一句，“二妹。”
“哦——”老婆婆的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看看若薇，又看看朱**，笑得更深了，“秀英的妹子。
好，好。二妹，这鞋送你了，不要钱。”
“那不行，”朱**掏出几个铜板放在鞋摊上，“您拿着。”
老婆婆不收，朱**硬给。
两人推让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老婆婆拗不过他，只收了一半的钱。
走的时候，老婆婆站在鞋铺门口，对若薇说了句：“二妹，以后常来啊。阿婆这儿还有别的花样。”
若薇答应了。
走出去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若薇追上朱**，“那个阿婆——”
“以前住咱隔壁。”
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声音很平，“咱出来当兵那年，把仅剩的半袋米给了她。她就记到了现在。”
若薇没有接话。
她在想，一个穷得自己都吃不饱饭的人，把仅剩的半袋米给了邻居老婆婆，然后去当兵。
这件事他做的时候大概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若干年后，那个老婆婆还认得他，还愿意送他小姨子一双绣花鞋。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读明朝开国史时看到的一句话——“太祖起布衣，知民间疾苦。”
教科书上冷冰冰的十个字，原来是一个把半袋米送给邻居的人。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了。
若薇一进院门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灶房：“姐！我回来了！”
马秀英正在择菜，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若薇身上——新鞋子、新镯子、怀里还揣着三个包子。
她放下手里的菜，嘴角弯起来。
“买了什么？”
“姐你看！”若薇把手腕伸到姐姐面前，银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给我买的！还有绣花鞋！还有藕荷色的新衣裳，两天后去取！”
马秀英拉起若薇的手腕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绣花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看。很适合你。”
“姐，还有包子！”
若薇把油纸包打开，三个包子已经凉了，但还是很完整，“**买的，六个。我吃了三个，给你留了三个。”
她把包子递到姐姐面前。马秀英没接。
“你**呢？”
“在外面。跟徐达说话。”
“他吃了吗？”
“吃了。他在铺子里吃了。”
马秀英这才接过包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半个，她忽然开口：“若薇。”
“嗯？”
“你**带你去吃包子，给你买镯子买鞋，他自己买了什么？”
若薇愣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
朱**今天花了不少钱——藕荷色的料子、手工费、绣花鞋、银镯子、六个包子，全都是给她花的。
他自己什么都没买，他进了那么多铺子，看了那么多东西，连一双新草鞋都没给自己添。
“他……”
“他就是这样的人。”马秀英把剩下半个包子放下，站起来继续择菜，“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若薇站在灶房里，低头看着姐姐手里那半块包子。
包子凉了，菜馅发绿，面皮硬邦邦的。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姐姐说的那句话——“他就是这样的人。”当时她以为姐姐说的是他嘴硬心软。
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包含的东西比嘴硬心软多得多。
包含了把仅剩的半袋米送给邻居，用两匹战马换盐让大家粥里有咸味；
包含了带小姨子进城买衣裳，从头到尾没给自己花一个铜板。
“姐。”若薇的声音忽然变了。
“嗯？”
“没什么。”她走到灶口蹲下来添柴，把自己的表情藏在灶火的阴影里，“我就是觉得——咱们家挺好的。”
马秀英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热闹起来。
王大壮瘸着腿到处炫耀他缴来的新刀，李铁在旁边拆他台说“那刀是你捡的又不是你抢的”，徐达坐在墙角擦他的长矛一言不发。
朱**被几个老兄弟围在中间，大概是在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若薇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
她的视线在王大壮和李铁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本该是死人的，但此刻正
在她面前斗嘴斗得唾沫横飞。
李铁说王大壮的刀是捡来的，王大壮说那是他从元兵手里夺的，两人越吵越凶。
最后被徐达冷冷地插了一嘴“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去怼徐达。
若薇低下头，继续择菜。
“若薇。”马秀英在灶房里叫她，“去给你**送碗水。
他回来到现在还没喝一口。”
若薇站起来，从灶台上端了碗凉水走出去。
朱**正蹲在地上跟徐达画什么东西——大概又是进攻路线。
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脸上那道疤被夕阳照得发红，若薇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我姐让我给你送水。”
朱**接过碗，一口气喝干了。
他把碗递回来的时候，看了若薇一眼。
“新鞋踩了泥。”
若薇低头一看，绣花鞋的鞋面上沾了一小块黄泥。
大概是刚才蹲在灶房门口沾上的。她正要蹲下来擦，朱**已经别过头去继续和徐达说话了。
“不碍事。”他说，“穿脏了再买。”
若薇站在那儿，端着空碗，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那块泥巴。
她决定不擦。
晚上，若薇和姐姐又在灶房里忙活晚饭。
今晚的粥里多放了半勺盐——这是上次朱**拿马换盐之后定下的新规矩：打仗的日子多放盐，不打仗的日子少放盐。
今天虽然没打仗，但明天可能要打，所以马秀英说可以多放半勺。
粥煮好的时候，若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姐，今天进城的时候，**带我去吃了一家包子铺。”
“嗯。”
“那包子铺的包子，菜馅没放盐。”
马秀英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带我去那家包子铺的时候，包子也没放盐。”
她低头继续搅粥，声音很轻，“那是好久以前了。
还没你的时候。”
若薇没有说话，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染得忽明忽暗。
她在想很多事情。
想今天进城看到的黄土路和瘦削的行人；
像朱**走路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每隔一会儿扫向身后的目光，布庄里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和她摸上去时手指的触感；
想银匠手里那个还没做好的银簪子，鞋铺老婆婆那句“你是秀英的妹子”；
想朱**说“太瘦了”和“穿脏了再买”。最后她想到了姐姐刚才那句话——“那是好久以前了。
还没你的时候。”
原来在“还没她的时候”，朱**就已经是那个把仅剩的半袋米送给邻居的人。
姐姐也是，她一直就是那个会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分给别人的人。
他们的好，跟她马若薇没有关系。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但“现在有她了”。
若薇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粥很稠，很香，咸味正好。她往锅里又加了半勺盐。
比姐姐定好的再多加半勺。马秀英看了她一眼。
若薇面不改色：“明天可能要打仗。”
马秀英笑了一下，没戳穿她。
“行。”她说，“那就多加半勺。”
晚饭开饭的时候，院子里照例围满了人。
若薇一碗一碗地盛粥，盛到朱**的时候，她特意挑了粥锅底部最稠的那勺——米粒最多，粥油最厚。
朱**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若薇。
若薇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朱**没说话，端着碗走了。
走到廊下蹲下来，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发现碗底的米粒比平时多了一倍。
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喝。
若薇站在灶房门口，端着自己那碗粥，偷偷笑了。
夜色渐深，营地安静下来。
灶房的灯灭了，堂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若薇和姐姐躺在木板床上，头顶的茅草屋顶在风里轻轻响着。
“姐。”
“嗯？”
“下次进城，咱们一起去吧。不带**。”
马秀英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行。”
“我带你去吃包子。”
“放盐的吗？”
“放盐的。多放一勺。”
马秀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若薇的手。
若薇握着姐姐的手，闭上眼睛。
她想，上辈子那些加班熬夜的日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没有电灯的朝代里，一个漏风的破屋子里，一个木板床上，握着一个人的手。
那时候她觉得幸福是***里的数字、升职的邮件、加班费的到账提醒。
现在她觉得幸福是碗底的粥油，是鞋面上的泥巴，是手腕上晃荡的银镯子，是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
窗外的风停了。
若薇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