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不可存之名  |  作者:陆珺珏  |  更新:2026-06-07
州府暗流------------------------------------------,潮气能渗进骨头缝里。青霖书院藏书阁的二楼,谢砚辞正对着窗,将一叠散乱的书稿按页码理齐。窗外雨丝细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阁内却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目光扫过纸面时却快得惊人。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得有些单薄,久居室内的肤色透着股冷白。细长的眉眼低垂着,瞳色偏浅,落在字句上时有种钉子楔入木头般的专注。右手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此刻正稳稳地压住一张泛黄的纸页。,说是些地方志的杂抄,需要誊录清本。活儿不重,甚至算得上优待——书院里多得是想为山长效劳而不得其门的学子。谢砚辞却知道,闻先生给他这差事,多半是看他前几日咳疾又犯,特意寻个由头让他待在干燥的阁内,少去听那露天晨课。,活儿便做得格外仔细。他记忆力极好,近乎过目不忘,此刻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在脑中自动将零散的信息归位、比对。这一叠稿子内容驳杂,有州县沿革、物产赋税,也有几桩陈年旧案的简述,笔迹不一,显是不同人陆续抄录汇集而成。,谢砚辞的指尖顿了顿。,记述某县乡绅暴毙,疑为仇杀,最终却以“狂疾自*”结案。文字平铺直叙,与前后稿件的笔调无异。但谢砚辞的目光在“永嘉七年”和后面提及的“是岁秋,霖雨四十余日”上停了一瞬。,就在前三日整理的另一份州府年表里,永嘉七年的江南,记录的是“夏旱,至八月方解”。两份材料都盖着府衙存档的印鉴,并非野史杂谈。,与一场贯穿夏日的干旱,不可能在同一年、同一片地域发生。,呼吸却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手指将那张稿纸轻轻挪到一旁,继续整理后面的内容,动作节奏丝毫未变,仿佛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笔误。,一块始终平稳的基石,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是经史子集,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没有哪本书教过,两份盖着官印的文书,会记载截然相反的“天时”。若说是抄录者笔误,旱涝之别,字迹迥异,绝非一时疏忽能解释。,那眉间化不开的沉郁。想起先生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烛火,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纸张焚烧后的焦糊气。,终于到了最底下。那里单独压着一张纸,颜色比其他的更深,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残页。谢砚辞将它抽出,触手的感觉更脆,仿佛历经多年潮气侵蚀。。,某位“巡按御史”途经某地,似乎与地方官有过一番争执,内容到此戛然而止,下半截被撕去了。关键处在于那御史的姓名所在——一团浓稠的、暗红色的朱砂,粗暴地涂抹在墨字之上,将原本的名字彻底掩盖,只留下一团污渍般的红痕。
朱砂红得刺眼,即便时隔久远,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凝固的血色。
而在那团朱砂之下,另有一行极小、极工整的楷书批注,墨色犹新,与上面陈旧的记述笔迹截然不同:
“此名,不可存,不可记,不可问。”
九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冰冷。
谢砚辞的指尖,就在触到那行小字的瞬间,凉了下去。
不是窗外雨气的寒,而是某种更深邃、更粘稠的东西,顺着目光爬进指节,悄然蔓延。他见过闻先生批注生徒课业,见过先生修改文章,无论褒贬,笔墨间总留着三分温润余地。可这九个字,没有余地。它不是在陈述,而是在下达禁令;不是在提醒,而是在抹杀。
不可存,不可记,不可问。
一个名字,需要被涂抹到这种程度?需要被附加这样的警告?
藏书阁里依旧安静,雨声似乎也远了。谢砚辞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刻意控制节奏的呼吸声,以及胸腔下,那颗突然加速搏动的心跳。十七年来,关于自己身世的模糊疑问,像一层始终散不去的薄雾,萦绕在心底。闻先生待他如子,却对他的来历讳莫如深,只说是故人遗孤,其余一概不提。他习惯了不去追问,将全副心神浸入书册,用浩如烟海的典籍填满那些偶尔浮起的空洞。
可眼前这团刺目的朱砂,这行冰冷的批注,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层习惯的薄膜。原来这世上,真有连存在都不被允许的名字。原来那些看似稳固的官印文书之下,藏着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狰狞的“错误”。
自己那团迷雾般的身世,会不会也触及了某个……“不可问”的领域?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谢砚辞倏然收拢手指,将那张残页轻轻放回了原处,压在整叠稿纸的最下方。所有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更仔细。他迅速将剩下的稿纸理好,用镇纸压平,起身,离开书案。
不能再看。至少现在不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潮湿的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指尖那缕寒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藏书阁斜对面,那栋独立的小楼——山长闻墨池的书房。
时辰已近黄昏,雨幕昏沉,那书房窗口却已透出明亮的烛光。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微微佝偻着,正是闻先生。他坐在书案后,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
谢砚辞静静地看着。忽然,窗纸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抬起手臂,将一样东西凑近了烛火。
一点橙红的火苗,倏地窜起,**着那物事的边缘。
人影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明亮的烛光将他投在窗纸上的影子拉得变形、晃动,那簇小小的火焰在他手中持续燃烧,偶尔爆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有极淡的、不同于雨水泥土气息的焦味,似乎穿过雨幕,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是在焚烧信件?废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砚辞站在藏书阁的窗前,一动不动。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望着对面窗纸上那团稳定燃烧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恩师沉静如石刻般的侧影,左眉尾那道极淡的旧疤,在昏暗中微微**了一下。
阁内整理好的书稿静静躺在案上,最底下,压着那张带着朱砂污痕与冰冷批注的残页。窗外,山长书房里的烛火,正安静地、持续地,将某些东西化为灰烬。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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