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肆初逢，知己相知------------------------------------------，把京城的大致格局摸清楚之后，**天一早出了门。——城南积墨巷。那条巷子在京城不算出名，可对于读书人来说却是块宝地，整条街都是书肆和古籍铺子，从科举范文到前朝野史，只要肯花时间淘，总能翻出些好东西。萧笑笑要找的不是科举范文，是野史。确切地说，是关于龙脉、凤族、还有初代皇帝那批开国重臣的野史杂记。刑部的官方卷宗全被篡改过，她想查萧家**的真相，只能从这些不被**注意的故纸堆里下手。，被雪水泡得滑溜溜的。两排书肆沿着巷子挤挤挨挨地排开，门面都不大，门口堆着一摞摞旧书，有的书页被雪水洇黄了也没人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混着墨锭的味道，闻着让她莫名安心。萧笑笑一家一家地翻过去，专找那些压箱底的杂书，手指在泛黄的书页间一页一页地捻，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知古斋”的小店里，她翻到一本破烂不堪的《皇朝初年纪略》，封皮缺了半边，里面记载了初代皇帝**时的一些旧事。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帝与谢氏盟，诛凤族于**，凤血入地，龙脉乃固。”短短十几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细节，轻描淡写地像在记一笔流水账。可萧笑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掌柜的在前面喊了一嗓子“客官要不要买，不买别翻坏了”，她才回过神来，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异闻录》，比方才那本更破，连书脊都散了，用麻线胡乱捆着。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脚下的村民传言，说每到月圆之夜，山中便会传来凄厉的哭声，像是被埋在地底的人在惨叫。萧笑笑的右腕微微发烫，她把书合上，决定两本一起买回去细看。“掌柜，这两本多少钱？”，下巴上留着稀稀拉拉几根白胡子，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书，伸出一根手指：“一本十文，两本算你十八文。”，一个一个排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钱，正要替她把书包起来，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掌柜的，您这儿还有没有其他记载开国旧事的书？不拘正史野史，越老越好。”，那目光里有生意人的精明，也有几分看热闹的闲散：“哟，小相公对开国旧事感兴趣？正经读书人可都奔着四书五经去，您这口味倒是偏门。”他把包好的书推到她面前，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老头子多句嘴，这种书看看就得了，可别在外头跟人议论。当年萧——”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住了，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该说的不说，您慢走。”，抱着书转身往外走。掌柜的那句吞回去的话她听得明明白白——“当年萧”。这京城的每个角落都藏着萧家的影子，就算是被抹去了所有官方记录，民间还记得。他们的记忆散落在这些破烂的旧书里，在欲言又止的闲话里，在没人注意的犄角旮旯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出真相。，她听见旁边一家茶摊上几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其中一个穿蓝衫的嗓门最大，端着茶碗眉飞色舞地说：“萧衡那人，外表忠良内里奸诈，当年通敌**的信函被刑部搜出来时，****赖都赖不掉！我朝能将此等巨奸满门抄斩，实在是社稷之幸！”，有人说“萧贼死有余辜”，有人说“听说他还有个女儿逃了，真是斩草不除根”，言语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快意。萧笑笑抱着书从那群人身边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指甲掐进书页里，掐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印，但脚步没有停，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三年了，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恨是要藏在骨头里的，露在脸上的人，死得最快。。跟这些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嘴里的萧衡不过是一个被**写在告示上的名字，他们不知道萧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公文，不知道他爱吃桂花糕，不知道他被抄家的那天早晨还在给她挑今天要戴的簪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指望他们知道。，事却来找她。，余光瞥见一个身形单薄的书生从旁边走过，便伸手一拦，笑嘻嘻地道：“哎，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也是来赶春闱的？方才我们聊萧贼的事，你听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觉得我们说得不对？”
萧笑笑停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淡，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怯，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微微欠身，语气温软而客气：“兄台高论，在下不敢置评。只是这街上人来人往，议论朝堂大案，万一被有心人听去，恐怕不太妥当。”
蓝衫士子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这么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上下打量了萧笑笑一眼，见她穿着寒酸、身形单薄，便嗤笑一声：“听你这口音也是江南来的吧？怎么，跟萧家沾亲带故？替他说话？”
这话就不是讲道理了，是**裸的找茬。旁边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有人伸手就要去扯萧笑笑怀里的书：“买这么多破书，让咱们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违禁的玩意儿！”
萧笑笑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袖口——那里有三根银针。对付几个手无寸铁的纨绔士子，她连一息都不用。可她不能在这里出手，一个寒门书生在大街上动手伤人，不管起因如何，都会引来官府。她的身份经不起查。
就在她的手即将摸到针囊的那一刻，旁边书肆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一身月白直裰，袖口挽了半截，手里拿着两本刚买的书，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可他的身量比寻常书生高出一截，眉目舒朗，气质清正，站在那里像一竿竹子，修长而挺拔。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士子，最后落在蓝衫士子脸上，开口时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这位兄台，方才你们说萧衡通敌的信函被刑部搜出——在下冒昧问一句，那封信函上的火漆封印，用的是哪一处驿站的戳记？”
蓝衫士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那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三年前的刑部结案文书上写的是北境狼牙驿，可狼牙驿在萧衡案发前一年就已经废弃不用了。这个细节，刑部从未对外解释过。在下以为，议论旧案无妨，但若连基本案卷都没读过，还是少说为妙。”
蓝衫士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旁边围观的几个路人已经有人笑出了声。他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又瞪了萧笑笑一眼，甩下一句“算你走运”，灰溜溜地带着同伴走了。
萧笑笑这才把右手从袖口移开，转身向那个解围的年轻人行了一礼：“多谢兄台仗义执言。”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回礼：“不必客气。在下温知意，监察司主事。方才听兄台口音，也是江南人？”
监察司。萧笑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监察司是直属皇帝的独立监察机构，不受六部约束，专司稽查百官**冤狱，品级不高但权限极大。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是监察司的人。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警觉，面上仍是那副温顺的书生模样，点头道：“原来是***，失敬。学生柳笑，余杭人，**赴考。”
“别叫大人，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叫子明就好——子明是我的字。”温知意晃了晃手里的书，笑道，“方才我在书肆里就注意到你了，你在找开国旧闻？这年头读这些的人可不多。”
萧笑笑飞快地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这个人方才替她解围时提及刑部卷宗的漏洞，说明他对萧家旧案有过研究，而且敢在大街上当众指出，这份胆识和立场，至少不是崔瑾那边的走狗。她不必全然信任他，但或许可以试着留一条线索。
“说来惭愧，”她垂下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学生有个远房亲戚，当年与萧家有些往来，后来受了牵连，至今下落不明。家里人一直觉得冤枉，让学生**时顺道打听打听……可这种旧事，也不知从何查起。”
温知意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谈不上审视，但比方才多了一层深意。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柳兄，我送你一句话——萧家这桩案子，不是不能查，是不能明着查。你若真想弄清楚什么，不妨先从刑部的陈年卷宗入手。正好，监察司和刑部有些公务往来，改**若有空，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萧笑笑抬起头，对上了温知意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和认真。她在江湖上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但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坦荡，反而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昧平生。”
温知意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读过萧衡的文章。”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萧丞相的文章，字里行间全是家国天下的分量。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我不信他会通敌叛国。可三年前审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还在地方上做县令，等调到京城时人已经没了。我管不了翻案，但我管得了自己的良心。”
他说完笑了笑，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正经了，摆摆手道：“行了，不耽误你淘书。我住在监察司后街的柳条巷，你若有事，随时来找我。京城这地方看着大，能说真话的人没几个，能交个朋友不容易。”
萧笑笑站在积墨巷的雪地里，怀里抱着两本破旧不堪的野史，看着温知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是可以信的。同时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三年前你也以为所有人都可以信，结果呢？
她***声音都压了下去，抱着书往回走。
不管能不能信，至少今天她得到了两个重要的信息：第一，刑部卷宗有漏洞，狼牙驿的戳记是个突破口；第二，这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