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修旧物破案后,我听见死人说实话  |  作者:槁知Elios  |  更新:2026-06-07
你查的是旧案,还是我?------------------------------------------,陆临川没有立刻进来。。,门槛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右下角还缺了一小块,像被谁搬东西时磕掉了。这一眼看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这间铺子会不会在他踏进去的瞬间塌掉。,没催他。。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好处是他不会突然发疯,坏处是——他永远不可能突然发疯。。,他就是为了这里来的。。“死了”的孩子。、却冷静得不像正常人的女人。,迈进屋里。,靴底轻轻磕了一下那块缺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咔”。沈知微心想:这门回头得补,被他磕得更缺了。。,门闩没有立刻插上。。
尤其这个陌生男人还是警署旧案组的。
而且长得像一张随时准备查封她店铺的封条——那脸型,那表情,那站姿,就差在脑门上印一个“拆”字。
陆临川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备,站在离工作台两步远的位置,没有继续往里走。
这个距离很讲究。
能看见桌上的东西。
但又不至于让主人觉得被侵犯。
沈知微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冷归冷,倒是不蠢。不像有些人,一进门就往你跟前凑,恨不得把脸贴到你工作台上,嘴里还说着“我就看看”。看看?你看的是东西还是我脖子上的动脉?
屋里只有一盏旧台灯亮着。
灯光不太亮,照出工作台上一小片黄光。银锉、细镊、放大镜、旧布,还有几张被翻过来的纸,都被那点光罩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静物画。
小木盒被工具箱挡着,只露出一个角。
陆临川的目光扫过,没有伸手。
沈知微把银锉放回桌上。
不是放远。
是放在自己手边,距离右手不到一拳的位置。这个距离,她可以在零点五息之内抄起来。
陆临川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沈知微也没有解释。
解释什么?半夜被男人敲门,她拿个银锉防身,很合理。就算警署有意见,也该先反省为什么半夜敲一个刚被赶出家门的姑**门——这事放到哪儿说,都是他们理亏。
“坐。”沈知微指了指对面的木椅。
那椅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两个铜板。椅背缺了一根木条,坐上去会轻微地响一下,特别适合提醒她:对面的人动了。
这个设计,比任何门铃都管用。
陆临川看了一眼椅子,坐下。
椅子果然“吱呀”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沈知微心里对这把椅子的满意又多了一分。
陆临川坐得很直。
这人连坐在破椅子上,都像坐在警署审讯室里。背不靠椅背,双手不搭扶手,膝盖并拢,脚尖朝前,整个人从脊椎到颈椎绷成一条直线。
沈知微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警校里被教官拿尺子量过。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压在那本记录纸上,指腹能感觉到纸下面那些字的凹凸。
“陆警官,”她开门见山,“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临川看着她:“哪句?”
“你说我不是被赶出门,是被人放出来。”
“字面意思。”
“我不喜欢猜字面。”沈知微说,“我这人比较喜欢直来直去。你直接说,省得我晚上睡不着,明天没精神修东西。”
“那我说清楚。”陆临川顿了顿,“S-17这个编号,一直在旧案封存名单里。二十年里,没有任何新物证出现。今晚它忽然被人送来查询,送查人是你,物件来自沈家。”
沈知微没有打断他。
陆临川继续道:“如果沈家真的只是今天才把你赶出来,这只箱子为什么会在你房间里放了十年?”
沈知微眼睫轻轻一动。
这问题她也在想。
从沈家出来的路上,她抱着箱子走了一个时辰,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个问题。一只箱子,在她床底下躺了十年,谁都没提过,谁都没动过,偏偏在她被赶出门的这一天,她忽然想起来要带走?
巧合?
她不信巧合。
“还有,”陆临川说,“一个早该消失的编号,为什么会刚好在你被赶出门当晚出现?”
沈知微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指节敲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你的意思是,沈家故意让我带走箱子?”
“有可能。”
“可沈夫人不想让我拿。”沈知微回忆着沈夫人当时的表情,“她脸色白得像墙上那些旧画,声音都变了。那种紧张不像是装的。”
“她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沈知微看他:“你觉得沈家还有另一个人,想让我把东西带出来?”
陆临川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说可能。”
沈知微笑了笑:“你们警署说话都这么谨慎?”
“谨慎能少写检讨。”
这句话太平,太正经。
沈知微一时没分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抬眼看他。
陆临川仍然面无表情。
很好。一个说笑话也像读案卷的人。这种人最大的优点是——你不会被他骗;最大的缺点是——你也笑不出来。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纸,问:“S-17,二十年前到底是什么?”
陆临川从外衣内侧拿出一本薄薄的旧案夹。
案夹边角磨损,夹扣有些旧,但保存得很好。皮面上有一道被指甲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说明这本案夹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他把案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推给她。
“城西海边孤儿院。”他说,“二十年前,深夜起火。火从后楼烧起,蔓延很快。院里当时登记有三十一个孩子,救出二十三个,确认死亡五个,失踪三个。”
沈知微眉头微动:“三十一个孩子,二十三个救出,五个死亡,三个失踪。”
“对。”
“数字很整。”
陆临川看她:“哪里整?”
“整得像有人算过。”沈知微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火灾现场最乱,孩子最难点清。能在短时间里把救出、死亡、失踪分得这么清楚,不像救火,像交账。”
陆临川的目光终于停在她脸上。
这一次停得久了点。
不是那种审视的盯,是一种……重新打量。像他在心里把她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有点意思。
“你看过火灾案卷?”
“没有。”沈知微说,“我只是看过沈家的账。”
陆临川:“……”
沈家的账,可能确实比火灾案卷更会骗人。沈知微在沈家住了十年,别的不敢说,看账的本事是一流的。沈夫人每个月给她零花钱的时候,都要把账本拿出来给她看一眼,意思是“你看,我没亏待你”。沈知微每次都不说话,但她心里清楚得很——那本账,对不上。
沈知微继续问:“S-17是那五个死亡孩子之一?”
“档案上是。”
“档案上?”
陆临川把旧案夹翻开一页,转向她。
上面是几行旧字,墨色已经褪得发褐,像是很多年前的笔迹。
S-17,女,约三岁至五岁,姓名不详,随身银镯一只,火后登记死亡。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随身银镯一只”上。
她没伸手碰案夹,只是看。
这很聪明。
陆临川注意到了。
一般人看到与自己有关的旧档,第一反应是拿过来,翻,问,急。恨不得把案夹塞进自己口袋里带走。
她没有。
她知道这东西是证据。证据没有交接,不能随便碰。碰了,就说不清了。
这是修复师的习惯。
还是她天生就这么冷静?
“随身银镯一只。”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可那只银镯现在在我这里。”
“所以我来了。”
“可档案说她死了。”
“所以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死亡孩子的银镯,会出现在沈家。”
沈知微抬头:“你查的是旧案,还是我?”
陆临川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都是。”
这答案跟刚才一样。
直接得讨厌。
沈知微反而笑了一下:“陆警官,你很不适合安慰人。”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
“看出来了。”沈知微说,“安慰人起码得说句‘你别担心’,你没有。”
“安慰会影响判断。”
“那你以后成亲可能比较难。”
话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
可能是今晚事情太多,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可能是陆临川这张脸实在太适合被噎一下——那种永远面无表情的人,被噎住的时候特别有观赏价值。
陆临川看她。
眼神依旧冷静。
“暂时没有这项安排。”
沈知微:“……”
很好。
他不仅不适合安慰人,也不适合聊天。这**概是那种在相亲桌上会把对方的履历从头到尾审一遍的类型。
旧货市场外面,隔壁老王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那声音大得像在放炮,隔着墙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震。
紧接着就是那只花猫不满的叫声。
“喵!”
老王骂道:“叫什么!我又没偷你鱼!”
猫叫得更长了,声音里写满了“你欠我的”。
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觉得这小铺里没那么冷了。
外面的世界还在吵,还在闹,还有人欠猫的饭钱。这让她觉得,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暂时烧不到这里来。
陆临川把案夹合上。
“沈知微,我需要看那只银镯。”
沈知微的笑意收了。
“看可以。”她说,“带走不行。”
陆临川:“它涉及旧案。”
“它现在也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东西。”
“你知道私留物证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知道半夜进姑娘小铺抢东西会有什么后果吗?”
陆临川沉默一瞬。
沈知微神色淡定。
银锉就在她手边。虽然这玩意对付不了警署旧案组,但可以让对方手背上多几道让人心情舒畅的红印。而且她铺子里还有别的工具——小锤子、尖嘴钳、刻刀,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一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后悔今晚出的门。
陆临川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银锉上,又收回来。
“我没有说抢。”
“那就好。”沈知微说,“陆警官看起来不像**。”
“谢谢。”
“不用谢。只是看起来不像。”
陆临川:“……”
这人终于沉默得有点像被噎住。
沈知微心情略好。
她拿出小木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你要看什么?”
“编号,断口,卡榫,还有你送查时写的记录。”
沈知微看他一眼:“懂行?”
“旧案组不修东西,但看过很多被毁坏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平。
沈知微却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看过很多被毁坏的东西。
不只是物。
也可能是人。
她见过太多被毁坏的东西。瓷器、银器、木器,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伤口。有些是时间的,有些是人的。
但“被毁坏的人”,她见得不多。
沈家算一个。她算一个。
她打开小木盒。
完整的银镯躺在旧布里,银面冷白,水纹浅浅地绕着镯身,像一圈被封住的旧潮,潮水被锁在银子里,再也流不动了。
陆临川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
是确认。
像他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摆到了眼前。那种眼神,不是第一次看见某个东西的眼神,是“果然是你”的眼神。
“这是S-17?”沈知微问。
陆临川没有立刻碰,只弯身看。
他看得很细。
编号,磨痕,断口合缝,卡榫处的微小暗红残留,全都扫了一遍。
沈知微发现他的视线停在卡榫上时,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然后她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碰。”
陆临川抬眼。
沈知微说:“卡槽里有残留,没验之前不要动。”
“我没打算动。”
“很多人嘴上没打算,手上有自己的想法。”
陆临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
指节长,骨节清楚,指甲修得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不像养尊处优的人。
也不像只会坐办公室翻案卷的人。
沈知微看见那道伤,多看了半眼。
那伤不像是刀伤,也不像是烫伤。更像是什么东西崩裂的时候,碎片划过去的痕迹。
陆临川合上手指:“我会控制。”
“那就好。”
沈知微把自己的记录纸推过去。
“修复前后我都记了。”她说,“断口、磨痕、旧蜡、编号、卡槽残留,都在上面。”
陆临川接过纸。
他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往下扫,像在读一份重要的案卷。
看到最后,他的视线停了一下。
沈知微想起自己划掉的第八条。
周晏礼的戒指是假的。
她伸手要拿回来。
晚了。
陆临川已经看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面不改色。
这有什么?不就是写了前未婚夫的假戒指吗?她又不觉得丢人。该觉得丢人的是周晏礼。
陆临川抬头:“周晏礼?”
“和旧案无关。”
“你划掉了。”
“所以无关。”
“为什么写上?”
“因为烦。”
陆临川看她两秒,居然点了点头。
“能理解。”
沈知微意外地看他。
陆临川说:“我查过周家案卷。”
“很多?”
“够烦。”
这下轮到沈知微沉默。
她忽然觉得,陆临川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聊天。
只是得聊到案卷。案卷一开口,他就从“冷面警官”变成了“话多但面无表情的案卷解说员”。
陆临川把记录纸重新放回桌上,语气恢复正经:“你记录得很细。”
“这是旧物修复的基本。”
“很多人做不到基本。”
“所以很多东西被他们修死了。”沈知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冷。她见过太多被“修”坏的东西——用不对的工具,用不对的手法,用不对的心态,好好一件旧物被修得面目全非。跟沈家修关系一样,表面光鲜,里面全是漏洞。
陆临川看着银镯:“你听见的声音,是什么?”
沈知微抬眼。
屋外雾气贴着窗,像一层薄薄的湿布,把玻璃糊成了毛玻璃。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她可以不说。
也可以说自己没听见。
但陆临川半夜找来,说明编号已经惊动了警署旧案组。她一个人查,会慢。更重要的是,会很危险。
沈知微不怕危险。
但她讨厌低效率。
她看着陆临川:“你信旧物会说话吗?”
陆临川没有回答信或不信。
他问:“你听见了什么?”
沈知微笑了笑:“你们旧案组都这样?别人问你信不信,你直接问证据?”
“信不信不重要。你听见什么,才重要。”
这句话很陆临川。
冷。
但有用。
沈知微把记录纸翻回来,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别登记。”她说。
陆临川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那种夸张的瞳孔**,是极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上多了一道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知微继续:“孩子不是抱错。”
这次,陆临川沉默得更久。
久到隔壁老王又打了个喷嚏。
久到花猫叫累了,开始用爪子挠门,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挠一首曲子。
久到沈知微以为他要说“你胡说八道”。
可陆临川没有。
他只是低头,把桌上一枚不小心掉出来的银屑,用指尖拨到纸角。
然后又拨了一下。
银屑按大小排成了两颗。
沈知微看着他的手。
“陆警官。”
“嗯。”
“你紧张?”
陆临川指尖停住。
“没有。”
沈知微指了指桌面:“你把银屑按大小排好了。”
陆临川看了一眼。
两颗银屑,一大一小,排得很正。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沉默两息,把手收回来。
“工作习惯。”
“你们旧案组还管银屑排队?”
陆临川抬眼:“你们旧物修复师还管别人紧不紧张?”
沈知微点头:“管。手抖的人不能碰我的东西。”
陆临川:“……”
这回他是真的没接上。
沈知微心情又好了点。
这人虽然冷,但有时候挺适合用来解闷。就像冬天里的一块铁,摸上去凉,但你拿它砸核桃,特别好使。
陆临川重新看向那行字:“这句话不能外传。”
沈知微问:“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孤儿院案结论就是一场火灾导致孩子死亡,部分档案遗失。沈家如今的说法是,你和沈明棠是抱错。”
“如果‘孩子不是抱错’这句话传出去,”沈知微接上,“就等于同时打了沈家和旧案的脸。”
“还有警署当年的结案记录。”
“你倒是诚实。”沈知微看着他,这人说话不拐弯,不粉饰,有什么说什么。
“旧案组不是当年结案的人。”
“但你们穿同一身衣服。”
陆临川没有反驳。
这点倒让沈知微意外。
很多人会急着撇清。
比如周晏礼,遇到坏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我也没办法”。比如沈夫人,偏心时叫“亏欠明棠”,赶人时叫“给你安排好了”。
陆临川没有。
他只说:“所以我要查。”
这句话不像保证。
不像哄人。
更不像表态。
它只是很简单的一句事实。
所以反而可信一点。
沈知微问:“二十年前的案子,你为什么现在才查?”
“不是现在才查。”陆临川说,“是一直查不下去。”
“为什么?”
“档案缺失,证人死亡,遗物丢失,相关人要么不记得,要么不肯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银屑可以排,他把桌上放大镜的角度转了一度。
“那你今晚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因为S-17是第一件重新出现的登记物。”
沈知微看了一眼银镯。
第一件。
这两个字比“死亡”还要冷。
“也就是说,”她慢慢道,“在我之前,没人拿着S开头的东西来查过?”
“至少我能查到的记录里,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盯着这个编号?”
陆临川看她。
沈知微说:“你刚才来得太快。不是查到编号才翻旧案,是编号一出现,旧案就把你推过来了。说明你,或者旧案组,一直在等。”
陆临川没有否认。
“有人盯着S-17。”他说。
“谁?”
“不知道。”
“陆警官,你这回答很影响合作。”
“比乱说强。”
“也是。”
沈知微低头看银镯。
她喜欢确定的东西。
断口是断口。
锈层是锈层。
编号是编号。
可今晚,所有确定的东西背后,都连着一团雾。
沈家。
孤儿院。
死亡登记。
S-17。
沈明棠。
还有她自己。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的雾不是从海上来的。
是从二十年前那场火里冒出来的。
一直没散。
陆临川说:“这只银镯,我建议交给警署保管。”
“不交。”
“沈知微。”
“陆警官。”
两个人同时叫对方名字。
然后又同时停住。
旧台灯轻轻闪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名字震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有些好笑。
沈知微先开口:“它在警署,会安全吗?”
陆临川说:“比在你这里安全。”
“那二十年前的遗物为什么会丢?”
陆临川沉默。
这一下,沈知微知道自己戳中了。
她语气不重:“我不是不信你。是我不信放东西的地方。”
“你可以不信警署。”
“谢谢允许。”
“但你要知道,你留下它,会有危险。”
“危险已经来了。”沈知微说,“你不就是半夜来的第一个?”
陆临川看着她:“我不是危险。”
“每个危险刚进门时都这么说。”沈知微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我不是危险’‘我不会害你’‘我就看看’——然后呢?然后东西就没了。”
“如果我是危险,你现在没机会坐着跟我说话。”
“如果我是普通人,你这句话会很吓人。”
“你不是普通人。”
沈知微顿了一下。
这话不像夸人。
但她听着还算顺耳。
她问:“我哪里不普通?”
陆临川看着桌上的银镯:“普通人听见二十年前死亡登记,第一反应是害怕。”
“我也害怕。”
“你害怕的时候,在写记录。”
沈知微想了想:“职业习惯。”
“普通人被旧案组半夜找上门,会问自己是不是惹麻烦了。”
“我问了。”
“你问的是我查旧案,还是查你。”
沈知微看着他。
陆临川平静道:“这不是害怕麻烦的人会问的问题。”
沈知微笑了。
“那是什么人会问?”
“准备反查的人。”
屋外,隔壁老王终于打开门,把一条小鱼扔了出去。
鱼不大,大概两指宽,在雾气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花猫叼着鱼,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然猫不会骂人。
但它的背影很像在骂。那尾巴甩的,那步子迈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这次就算了,下次没这么便宜”。
沈知微靠回椅背,终于把银锉放下。
银锉落在旧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个句号。
“陆警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陆临川看她。
“第一,今晚强行带走银镯,我们打一架。我大概打不过你,但你手背会很疼。”
陆临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银锉。
那把银锉安安静静地躺在旧布上,锉面上还沾着一点点银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这东西如果用来戳人,确实很疼。不是因为它锋利——它本来就不是武器。但正因为不是武器,被它戳到的人才更觉得荒谬:我被一把修东西的锉子戳了?说出去都丢人。
“第二,”沈知微继续,“银镯暂时留在我这里。你可以拍照,可以拓印,可以记录,但不能带走。我会把修复过程全部写清,给你一份副本。你查你的旧案,我查我的身世。线索互通,谁先查到都告诉对方。”
陆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这回桌上没有银屑。
他把旁边三支细镊子按长短排齐了。
沈知微看着,没忍住:“陆警官。”
陆临川停住。
“你们旧案组,连镊子也要排队?”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三支镊子,整整齐齐,像准备上堂作证。最短的在左边,最长的在右边,间距均匀,镊子尖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陆临川沉默片刻。
“方便使用。”
“我平时是按粗细放的。”沈知微说,“长的修大件,短的修小件。按长短放的话,有些镊子会拿错。”
陆临川把镊子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刚才什么都没干。
沈知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忍住了。
现在笑出来不太合适。毕竟他们正在讨论二十年前的死亡旧案,气氛应该是凝重的、紧张的、充满悬疑感的。而不是……在讨论镊子应该按什么顺序排列。
陆临川整理完镊子,说:“可以。”
沈知微挑眉:“哪一条?”
“第二条。”
“陆警官很讲理。”
“因为第一条成本高。”
沈知微看了眼银锉:“你怕疼?”
“怕写报告。”
沈知微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
但这次是真笑。
不是那种客气地弯弯嘴角,是实打实地从嗓子里漏出来的一声“嗤”。
陆临川看见了。
那笑只停了一瞬,很快消失。
像雾里忽然露出一点月光,又被雾遮住。
他收回目光。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来取拓印和记录副本。”
沈知微说:“我上午不开门。”
陆临川:“为什么?”
“刚被赶出家门,需要睡觉。”
陆临川看着她。
沈知微面不改色。
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虽然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要好好睡觉的人——眼睛里还带着修银镯时的锐气,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但“需要睡觉”这四个字,从法律上讲,是她的**。
陆临川说:“十点。”
“十一点。”
“十点半。”
“成交。”
陆临川:“……”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在办案,是在旧货市场买碗。
而且还没砍赢。
沈知微把银镯收进小木盒,又把记录纸压在盒底。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给他做演示:你看,我放好了,你别惦记了。
“还有一件事。”陆临川起身前说。
“说。”
“今晚之后,不要把银镯给任何沈家人看。”
“放心,我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也不要告诉周晏礼。”
沈知微抬眼:“为什么特别提他?”
陆临川说:“周家和二十年前那场孤儿院火灾,有资金往来。”
屋里空气轻轻一沉。
沈知微的表情没变。
但眼底温度降了些。
周晏礼那枚假戒指,原本只是烦。
现在看来,也许不仅仅是烦。
她问:“你查过周家?”
“旧案里出现过。”
“沈家呢?”
陆临川沉默半息。
沈知微看懂了。
也出现过。
她轻轻点头。
“那这案子就有意思了。”
陆临川说:“我不建议你用‘有意思’形容它。”
“那用什么?”
“危险。”
“陆警官。”沈知微把小木盒推回工具箱后,语气平静,“我今天刚被沈家赶出门,刚发现自己可能不是抱错,刚听见一只银镯说死人话,刚被旧案组半夜敲门。”
她停了停。
“危险已经排到门口了,现在让我说没意思,有点强人所难。”
陆临川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他知道,她不是在玩笑。
一个人如果还能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不代表她不害怕。
这只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害怕。
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没有花哨图案。
只有名字,警署旧案组,地址,电话。
纸是素白的,字是黑色的,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有事找我。”
沈知微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半夜也可以?”
“如果和S-17有关,可以。”
“如果和沈家有关呢?”
“也可以。”
“如果和假戒指有关?”
陆临川沉默。
沈知微看着他。
陆临川最终说:“看情况。”
沈知微点头:“那看来假戒指在旧案组级别不够高。”
“目前不够。”
“我会通知它努力。”
陆临川:“……”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该接这句话。
于是他不接。
陆临川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雾还没散。
旧货市场夜色沉沉,远处几盏灯亮着,像被雾泡软的眼睛,半睁半闭的,随时都会合上。
他刚要出去,忽然回头。
“沈知微。”
“嗯?”
“你今天从沈家走到这里,用了多久?”
沈知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个时辰左右。”
“抱着箱子?”
“嗯。”
陆临川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她袖口遮着,但刚才修银镯时,他看见她腕侧有一点红痕。
被木箱勒出来的。
不算严重,但那种红痕,明天会更疼。
“明天别修太久。”他说。
沈知微一怔。
陆临川已经转身走进雾里。
他走得不快。
背影很直,很快被雾吞掉。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连靴子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确实有一道红痕。
刚才她自己都没在意。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到工作台前。
桌上那张名片还在。
她拿起来,翻了翻。
很普通。
和陆临川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硬,没有多余东西。
可刚才那句“明天别修太久”,又不像冷硬的人会说的。
沈知微把名片塞进抽屉。
和银镯记录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到另一个抽屉里。
不能跟证据放一起。
容易显得她不专业。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觉得困意和酸痛一起涌上来。
肩膀疼。
手腕疼。
脑子也疼。
她把银镯小木盒锁好,又把记录纸压进夹层。锁头咔嗒一声,像是把今晚所有的事都锁了进去。
台灯熄灭前,她看了一眼旧木箱。
箱子里还有那几张发黄的纸,还有那套旧修复工具,还有一只小木盒。
这些东西还没有完全查清。
可今晚已经够了。
再查下去,她怕自己不是发现真相,是直接倒在工作台上,被隔壁老王第二天早上发现。
那就太丢人了。
一个刚被赶出家门的人,第二天被发现猝死在自家小铺里,死因是“修银镯修得太投入”——这死法,传出去都不好意思托梦。
她关灯,上楼阁睡了三个时辰。
阁楼很小,只够铺一张被褥。沈知微躺下去的时候,木板在身下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说睡,其实也不算睡。
梦里全是雾。
雾里有人抱着孩子跑,跑得很快,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有人在喊“别登记”,声音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另一边。
还有一只银镯,冷冷地扣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手腕上。那手腕太细了,镯子显得太大,晃晃荡荡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沈知微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旧货市场比她更早醒。
外面人声鼎沸,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开摊开摊!”
“今天便宜卖啊!只比昨天贵一点!”
“你这叫便宜?”
“昨天贵得离谱,今天只是贵得合理!”
“合理你个大头鬼!”
沈知微坐起来,按了按眉心。
很好。
银*城还活着。
而且一如既往地吵。
她洗漱完下楼,刚打开铺门,隔壁老王就探出头来。
老王的脑袋从隔壁门缝里伸出来,姿势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头的乌龟,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沈姑娘,昨晚有男人找你啊?”
沈知微面无表情看他。
老王立刻补充:“我不是偷听啊,我是关心邻里安全。我们旧货市场别的不行,八卦……不是,治安还是很团结的。”
沈知微说:“警署的。”
老王眼睛亮了。
那亮法,像是捡到了价值连城的真古董。
“你犯事了?”
沈知微:“我刚开门。”
“那就是快犯了?”
“老王。”
“哎。”
“你那只猫又坐我门口了。”
老王低头一看。
花猫果然蹲在沈知微门口,尾巴绕着爪子,神情庄严得像一尊欠饭神像。它的眼睛半闭着,胡子微微颤动,整个猫散发出一种“我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欠我的”的气质。
老王骂道:“你怎么又叛变?我昨天不是给你鱼了吗?”
花猫看都不看他。
那眼神,写满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沈知微进屋拿了一小块干鱼,放到门边。
花猫立刻低头吃,吃得又快又仔细,连碎屑都不放过。
老王痛心疾首:“它吃你的鱼,睡我的摊,这算什么?”
沈知微:“两头占便宜。”
老王:“像极了我年轻时候。”
沈知微:“难怪它胖。”
老王:“……”
旧货市场的一天,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开始了。
沈知微刚把门牌擦了一遍,还没想好铺名,门口就来了第一个客人。
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眼睛红肿,像哭了一夜。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也干裂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抱得特别紧,像是怕人抢走,又像是怕它自己飞走。
身后还跟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得体面,绸衫,金戒指,皮鞋擦得锃亮。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跟体面完全不沾边——全是不耐烦,像被谁欠了一**债。
“我都说了,别修了!”男人一进巷子就嚷,声音大得连隔壁老王的花猫都抬了一下头,“一个破怀表,修它干什么?你爹要是真惦记你们娘俩,当年就不会跑!”
年轻女人咬着唇,没说话。
她只是抱紧那个布包,指节都发白了。
男人又骂:“**也是,死都死了,还留这么个破东西恶心人。人都没了,表还在,难不成表能告诉你爹是好人?”
沈知微站在门内,手里的抹布停住。
怀表。
父亲。
抛妻弃子。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很适合早上提神。
比茶还管用。
年轻女人抬头看见她,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你是沈姑娘吗?”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玻璃,“他们说,你会修旧东西。”
沈知微点头。
“会一点。”
隔壁老王在旁边插嘴:“她那叫会一点?姑娘,你放心,她看一眼就知道我铜扣卖贵了三倍。”
沈知微看他:“你还挺骄傲?”
老王缩回去:“我闭嘴。”
年轻女人把布包小心打开。
她打开的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地解,像是解开一个很疼的伤口。
里面是一只旧怀表。
表壳发暗,是那种很多年没被人碰过的暗,不是脏,是时间在上面结了一层膜。表盖有一道裂,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指针停在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三点十七。
不是整点,不是半点。是很精确的三点十七分。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表上。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昨夜银镯里的编号。
S-17。
她伸手,接过怀表。
怀表入手的一瞬,冰凉。
比普通旧表更凉。像是贴着某个人没说完的委屈,凉了很多年。
年轻女人低声说:“这是我爹留下的。”
身后的中年男人冷笑:“什么你爹留下的?他当年拿钱跑了,扔下你和**,现在**死了,你还替他说话?你是不是傻?”
沈知微抬眼看他。
“你是谁?”
男人挺了挺肚子,把那两枚金戒指晃得更明显了一些:“我是她舅。”
沈知微低头看怀表:“哦。”
男人皱眉:“你哦什么?”
沈知微打开表盖,看了一眼里面坏掉的指针,又看了看表壳夹层边缘一道极细的撬痕。
那道撬痕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沈知微看见了——在靠近表壳铰链的地方,有一道被薄刃撬过的痕迹,金属表面被压出了一个很小的凹陷。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今天生意不错。”
男人冷笑:“修个破表能赚几个钱?”
沈知微合上表盖,语气平静:
“不一定。”
“有时候破表不值钱。”
“破表里藏着的账,比较值钱。”
年轻女人猛地抬头。
中年男人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渐变,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把颜料整个泼掉了。
沈知微看在眼里,轻轻把怀表放到工作台上。
门外,老王端着茶,眼睛亮得像刚捡了十个真铜扣。
“开张第一单就这么热闹?”
沈知微拿起细镊,淡淡道:
“嗯。”
“挺适合挂门牌。”
老王问:“挂什么?”
沈知微看着那只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旧怀表。
“修旧物。”
她顿了顿。
“也修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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