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会所------------------------------------------，局已经开了半个钟头。“金顶”会所三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半敞着，里面传出碰杯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笑。他没急着进去，靠在走廊墙上点了根烟，慢慢抽。。，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架，而是怎么“等”。里面那些人高兴的时候，你进去是添彩头；不高兴的时候，你进去就是触霉头。得听——听里面笑的是什么调子，说话的节奏是快是慢，有没有人拍桌子摔东西。，他听了七七八八。今天气氛不错。，推门进去。，暖气很足。正中间的牌桌上摊着牌和**，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沈渡先扫了一眼牌桌——没在玩，**散着，是在等人。又看了一眼沙发——顾晏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杯喝的，正低着头看手机。他旁边坐着个穿军绿色夹克的，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先在门口旁边的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然后才走到牌桌那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他也不用人招呼。，歪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最后落在他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你就是沈渡？”，看着他，没说话。“问你话呢。”对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嗯。”，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他上下又看了沈渡一眼，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就这？顾晏身边就这号人？”
沈渡听出来了。这是找茬的。
他没什么反应。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长得好看的穷小子混进有钱人的圈子，要么被当小丑，要么被当宠物。怎么看他的都有，他犯不着一个一个计较。
那人见他没反应，反而来了劲，往前探了探身子：“听说你挺能打？跟谁学的？街头王八拳？”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沈渡抬眼看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笑又不算笑。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你要试试？”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人愣住，显然没想到沈渡会直接顶回来。他盯着沈渡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很响，拍了两下大腿：“行，有点意思。”
沈渡没接话。他放下水杯，把注意力转到了牌桌上。
这时候顾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那个穿夹克的，最后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三件套的西装，袖口的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进来先跟沙发上的人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他走过来，像确认一个商品的编号一样问了一句。
沈渡又点了点头。
对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标准，像量产的礼貌。他在沈渡对面坐下，开始摆弄桌上的**，动作熟练但不急切。他一边码**一边说：“听说你上次赢了老赵那边十七把？”
沈渡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有点不舒服——不是被冒犯的那种不舒服，而是对方看他的方式，像在看一份投资报告。不是审视值不值得喜欢，而是评估值不值得用。
“运气好。”沈渡说。
“运气。”对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推了推眼镜，笑意更深了，但那个笑和没说一样，“顾晏说你从来不看牌就能赢。这也是运气？”
沈渡没回答。
这人他听说过。傅晏辞，搞金融的。圈子里的人说他算账算到小数点后六位，连交朋友都要算投资回报率。
“看一眼，”傅晏辞又说，“看看你能赢我多少。”
沈渡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不是因为挑衅，而是他发现傅晏辞看他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瞧不起，也不是好奇，而是测算。
他在被估价。
这个念头让沈渡觉得有点好笑。他靠回椅背，把双手**卫衣口袋里，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今天不打，今天来看热闹的。”
傅晏辞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
裴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脱，就那么走进来。大衣的料子很软，在他肩上堆出流畅的褶皱，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但没人注意到那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衍身上，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
裴衍进门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沈渡。
角落里，吧台旁边，那个人正端着一杯水在喝。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没戴，露出整张脸。包间里灯光不算亮，但那张脸在光线里白得几乎透明。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邻家男孩。他喝水的姿势很随意，仰头的时候露出一截白而细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周围的一切——昏暗的灯光、真皮沙发、水晶烟灰缸、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们——都成了**。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随手摆进这个场景里的，但偏偏一眼就能看见。
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裴衍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活了二十六年，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甚至没有看他。
沈渡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像这个圈子里任何一个人的手——那些手只握过钢笔、酒杯和方向盘，而这只手，一看就知道是干过活的。
裴衍移开了目光。
他走向最里面的沙发，大衣下摆在转身时扬了一下。他坐下来，翘起腿，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开始看。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不在平板上。
他的余光一直在那个人身上。
沈渡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牌桌旁边，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之后他整个人就松弛了，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敲的节奏很简单，像是某首歌的拍子。
裴衍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长得好看而已。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男的女的，国内的国外的，这个沈渡没什么特别的。
沈渡忽然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脸，露出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对着谁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后的余韵，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裴衍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他又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个跟班，顾晏的人，底层的穷小子，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叼烟的姿势很随意，嘴唇微张，烟卷在齿间轻轻晃动。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形状却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分明，下唇饱满，烟卷夹在中间的时候，让人莫名地想看它被拿开之后的样子。
裴衍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沈渡大概是觉得无聊，开始在手里玩一个打火机。打火机在他五指间翻转，动作流畅得像变戏法，银色的小物件在他指缝间跳来跳去，看得人眼花缭乱。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不粗犷，动作快的时候带出残影，慢的时候又像在刻意展示每一个指节的灵活度。
裴衍看了三秒，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平板上。
他开始觉得烦躁。
不是对沈渡的烦躁，是对自己的烦躁。他不应该对一个穷小子产生任何感觉，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骄傲，都不允许。
“裴少？”
助理在叫他。
裴衍抬起头，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事？”
“明天的行程确认了，下午三点……”
助理说着什么，裴衍听着，点了下头。但他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了沈渡的位置。
那个人正在跟霍怀瑾说话。霍怀瑾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渡坐着，仰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讨好，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平静的、坦然的直视。
霍怀瑾说了句什么，沈渡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你高兴就好”的敷衍。
他不怕霍怀瑾。
这个认知让裴衍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这个圈子里，不怕他们的人太少了。大部分人在他们面前，要么卑躬屈膝，要么故作镇定。沈渡不是，他是真的不在乎。他身上没有那种“努力表现得不卑不亢”的用力感，他就是——不卑不亢本身。
裴衍看着沈渡对霍怀瑾说话时那种松弛的状态，看着他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愿意给的样子，忽然想到：这个人对谁都是这样的吗？
对顾晏也是这样？对他裴衍，也是这样？
他想到刚才自己进门的时候，沈渡甚至连头都没抬。
裴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爽？不完全是。好奇？有一点。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忽视了，而他不太习惯被忽视。
但他不会承认。
他裴衍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别人送到面前。他不需要主动，不需要低头，更不需要为了一个穷小子心神不宁。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裴少？”助理跟上。
“走了。”
“现在？明天的局……”
“让沈渡来。”裴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坐我旁边。”
他走向门口，经过牌桌的时候，脚步缓了一下。
沈渡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衍看到了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没有被这个圈子的任何东西污染过。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没有故作镇定，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刚好路过的人。
裴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多看一眼，表情纹丝不动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裴衍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刚才沈渡仰头看他的样子——那张精致的、干净的脸，那双平静的、不卑不亢的眼睛，还有那截白得过分的脖颈。
他想起沈渡玩打火机时手指翻飞的样子，想起他叼烟时嘴唇的弧度，想起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
“该死。”他低声说。
助理没听清：“裴少？”
“没事，走吧。”
裴衍大步走向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裴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电梯门关上，金属门板映出他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自嘲。
他对沈渡有感觉。第一眼就有。
但他不会承认。更不会表现出来。
他是裴衍。只有别人为他低头，没有他为别人低头的道理。
至于那个人……他会处理好的。用他的方式，在他的规则里，在不伤及他骄傲的任何一寸的前提下。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开了。
裴衍走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孤独。
他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出现了沈渡仰头看他的那个画面——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截脖颈。
裴衍睁开眼，对司机说：“开快点。”
他想回家。
回家就不会再想了。
但他不知道，有些人一旦看见了，就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