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夜杀机------------------------------------------ 雪夜杀机，雪下得更大了。，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在狂风的裹挟下，将整个上郡大营染成一片混沌的惨白。营中火把大多已被吹灭，只剩零星几盏防风油灯，在风雪中摇曳着昏黄的光，照出营帐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伏在营地西面栅栏外的雪地里。，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甲胄早已卸下，只穿着轻便的皮甲，兵器也用麻布包裹，以防反光。十一个人，像十一块沉默的石头，趴在及膝深的积雪中，任由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手上。。。，甚至没人呵气暖手。他们都是蒙恬亲手训练出的锐士，在北疆熬了多年，比这更冷的夜也经历过。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前方——栅栏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损处。。，是向北延伸的山林。雪夜中，山林黑沉沉一片，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校尉，”身旁一个年轻亲卫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这雪太大，脚印很快会被埋掉。要不要跟近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虎是老兵，反跟踪的本事不差。跟太近，会被发现。等。可万一……没有万一。”郑悍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公子说了，要看他见谁，听他们说什么。跟丢了人，也要看住那废屋。只要人在山里，就跑不了。”，重新伏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雪越积越厚，渐渐埋到他们胸口。呼吸时，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没人抱怨，也没人退缩。
郑悍死死盯着前方。
他在回忆。
回忆赵虎这个人。
赵虎是三年前调到上郡的。那时蒙恬刚打退匈奴一次大规模南侵，军中伤亡不小，从各地补充兵员。赵虎是作为“勇卒”被选调过来的——所谓勇卒，是秦军中的特殊编制，多选自六国故地降卒中尤为悍勇者，给予稍高待遇，但也要承担最危险的战事。
赵虎确实勇猛。郑悍记得，去年秋天，一小股匈奴精骑绕过长城，袭扰后方村落。赵虎率本部百人追击，在草原上缠斗三日，斩首十七级，最后只剩三十余人活着回来，赵虎本人身中三箭，依旧死战不退。
那一战，赵虎升了二五百主。
蒙恬亲自为他授勋，说“勇烈可嘉”。
可这样一个勇将，为什么会成为奸细？
因为故国之思？因为赵高许了他更大的富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郑悍想不明白。
他也不需要想明白。他只知道，公子要他盯死赵虎，要他挖出军中的蛀虫。那他就盯死，挖出。
这是军令。
也是他作为一个老秦人，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帝国的忠诚。
“校尉！”身旁亲卫忽然低呼。
郑悍猛地回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风雪中，一个黑影，正从山林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是赵虎！
他回来了！
郑悍瞳孔一缩。赵虎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这么快就回来？是交易完成了，还是……出了意外？
“校尉，要不要……”年轻亲卫手按刀柄。
“等等。”郑悍按住他，眼睛死死盯着赵虎。
赵虎跑得很急，很狼狈。他身上的普通士卒衣甲沾满了雪，**丢了，头发散乱，脸上、手上似乎有伤。他跑到栅栏破损处，慌慌张张地钻了进来，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就踉跄着朝自己营区跑去。
不对劲。
郑悍的心沉了下去。赵虎这模样，不像是顺利接头，倒像是……逃命。
“你们五个，继续盯着这里，任何人出入，立刻发信号。”郑悍迅速下令，“其余人，跟我来，盯住赵虎！”
“唯！”
郑悍带着五人，悄无声息地翻过栅栏，借着营帐的阴影，尾随赵虎。
雪太大了，视线受阻，但赵虎留下的脚印很深，很好跟踪。他显然心神大乱，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只顾埋头狂奔，几次差点在雪地里摔倒。
他跑回自己营区，却没进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冲向营区角落的一顶小帐——那是他麾下一个五百主的营帐。
郑悍示意手下散开，自己则摸到那顶小帐后，屏息静听。
帐内亮着灯。
赵虎粗重的喘息声，和另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赵哥，怎么样？见到人了没？”
“见、见到了……”赵虎的声音在发抖，“但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山里那些人……死了！全死了！”
帐内一片死寂。
郑悍在外听着，心头剧震。
死了？
山里那些人，至少五六个，全死了？谁杀的？匈奴？还是……
“怎么死的？”帐内那人问，声音也慌了。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全是血，人都躺在地上，脖子被抹了，一刀毙命！”赵虎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狗，我们完了！肯定是被发现了！公子……公子要对我们下手了！”
“不可能！如果是公子的人，为什么只杀山里的人，不杀你？你还能活着回来？”
“我、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也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赵虎语无伦次，“老狗，咱们跑吧！趁现在雪大，跑出营，往北跑，去匈奴那儿！”
“你疯了？去匈奴那儿，那是叛国！”
“那也比死在这儿强！你忘了田大人怎么说的？事情若败露，赵高令公会让我们死无全尸！”
田大人……田裕。
郑悍眼中寒光爆闪。果然是他！
“可现在跑，往哪儿跑？营门守得严，出不去！”
“从西面栅栏走！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开哨卡……”
话音未落。
“砰！”
帐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裹着雪沫灌入，灯火剧烈摇曳。郑悍手持长剑，如铁塔般站在门口，身后五名亲卫鱼贯而入，刀已出鞘，寒光凛冽。
帐内，赵虎和那个五百主老狗，面无人色。
赵虎的手，正伸向腰间佩刀，但看到郑悍那双冰冷的眼睛，他的手僵住了，颤抖着，缓缓垂下。
“郑、郑校尉……”老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么晚了，您怎么……”
“拿下。”郑悍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五名亲卫一拥而上。
赵虎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跟他们拼了！”
但他刀才拔出一半，郑悍已如鬼魅般逼近，一脚踹在他手腕上。赵虎惨呼一声，刀脱手飞出。紧接着，郑悍反手一剑，剑脊狠狠拍在他后颈。
赵虎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晕死过去。
老狗见状，腿一软，跪倒在地：“郑校尉饶命！我、我是被逼的！赵虎他威胁我，我要不从，他就杀我全家……”
“捆了。”郑悍看都没看他一眼，蹲下身，在赵虎怀里摸索。
很快，他摸出几样东西。
一块木牍，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是某种密语，看不懂。
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金饼，成色极好，不是军中该有的东西。
还有……一截断指。
人的小指，已经僵硬发紫，用布条草草包着。
郑悍脸色一变。
这断指，是谁的？
“说！”他揪起老狗的衣领，将那截断指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山里那些人，到底是谁杀的？”
老狗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赵虎刚才回来，只说明里人全死了，没、没提这截手指啊！”
郑悍死死盯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老狗眼中的恐惧不像作伪，而且若赵虎真有这截手指，刚才就该拿出来当证据，而不是藏着掖着。
“搜他的身。”郑悍对亲卫下令。
亲卫上前，将老狗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除了些零碎铜钱，别无他物。
郑悍站起身，看着地上昏迷的赵虎，又看看手中那截断指，眉头紧锁。
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山里的人死了，但杀他们的，显然不是公子的人——否则不会留下这截断指，更不会让赵虎活着回来。
是另一股势力？
是赵高派来灭口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校尉，现在怎么办？”一名亲卫问。
郑悍沉吟片刻，迅速下令：“你，立刻回中军大帐，禀报公子，将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带上这块木牍和金饼。你们三个，将赵虎和老狗捆结实，嘴里塞上布，押到我的营帐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你，跟我去山里那废屋，我要亲眼看看。”
“唯！”
亲卫们分头行动。
郑悍带着一名亲卫，重新钻出栅栏，冒着风雪，向北面山林疾行。
雪更大了。
山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全靠记忆和直觉，郑悍才找到那处山坳。猎户废屋就在眼前，低矮破败，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屋门虚掩着。
郑悍拔剑，示意亲卫警戒，自己则侧身，用剑尖缓缓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
浓烈到令人作呕。
屋内没有灯，但雪光从破窗透入，勉强能看清景象。
五具**。
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已经凝固，在泥地上结成暗红色的冰。每个人的喉咙都被利刃割开，伤口极深，几乎斩断颈骨。手法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
郑悍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者都穿着普通皮袄，但脚上的靴子，是咸阳城流行的式样，质地精良。其中一人的腰间，还挂着一个铜牌，上面刻着“谒者署”三个小字。
果然是赵高的人。
郑悍继续查看，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被翻乱的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一封信。
信是帛书，已被人撕开过。郑悍捡起，就着雪光，勉强辨认上面的字。
字迹工整，是赵高的笔迹——郑悍曾见过赵高替始皇帝批阅的奏章，认得这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
“虎弟：见字如面。北疆之事，务必谨慎。公子若抗命，可联络各部，制造混乱，待咸阳兵至，里应外合。所许爵位、金银，事成之后，一分不少。切切。”
落款是一个“高”字，没有印。
郑悍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赵高这阉狗，竟然真的在密谋害公子，还要在军中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这是要将三十万边军，将这北疆防线，拱手送给混乱，送给匈奴！
其心可诛！
“校尉，你看这里。”亲卫忽然低声道，指着其中一具**的手。
那**的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布角。郑悍掰开他的手，里面是一块撕下来的衣襟，上面用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灭口……灭……”
字没写完，人就死了。
灭口。
谁灭口？
赵高？还是……另有其人？
郑悍站起身，环顾屋内。打斗痕迹很轻微，说明**者武功极高，且是突然发难。这五个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者显然在找什么东西——包袱被翻乱了，**也被搜过身。赵虎怀里的木牍、金饼，恐怕是**者故意留下的，为的是让赵虎以为自己顺利拿到了东西，放松警惕。
不，不对。
郑悍忽然想到那截断指。
为什么要留下一截断指？
是**？是警告？还是……某种标记？
“校尉，这里不能久留。”亲卫低声道，“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狼。”
郑悍点头。他将那封信和血布小心收好，又快速检查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退出。
“把门掩上，恢复原状。”
两人将门虚掩，抹去来时的脚印，迅速撤离。
风雪依旧。
回营的路上，郑悍的心，沉到了谷底。
事情，远比他想的更复杂，更凶险。
赵高在军中有内应，这已经确认。
但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行动——他们杀了赵高的人，留下了那截断指，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
是友？是敌？
是朝中其他势力？是六国余孽？还是……匈奴？
郑悍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立刻禀报公子。
这上郡大营，这北疆防线，已成了风暴的中心。
寅时末，郑悍回到中军大帐。
扶苏还没睡。
他坐在案前，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案上摊开着地图，旁边堆着竹简，但他没在看，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握着一卷帛书——那是白日孙主簿重做的粮草账目。
“公子。”郑悍进帐，单膝跪地，将今夜所见，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赵虎出营，到山里废屋的五具**，到那封信和血布，再到那截诡异的断指。
他说的很慢，很仔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扶苏听着，脸色平静，但眼神越来越冷。
等郑悍说完，帐内死寂。
只有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和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扶苏才缓缓开口：“那截断指，在哪里？”
郑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
一截已经僵硬发紫的小指，躺在布上。指根处切口整齐，是被利器一刀斩断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皮肤粗糙，掌心有厚茧——这是一个常年握兵器的手。
“军中士卒的手。”扶苏只看了一眼，就做出判断。
“是。”郑悍点头，“而且，是左手。”
扶苏抬眼看他。
郑悍沉声道：“秦军制式，右手持兵器，左手持盾或控缰。常年下来，右手茧厚，左手茧薄。但这截手指，掌心茧厚，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左手用力的人。”
“左撇子？”扶苏问。
“不完全是。”郑悍摇头，“更像是……双手皆可用力，但左手为主。这样的人，军中不多。要么是特殊的兵种，要么是……”
“练过特殊的武艺。”扶苏接道。
郑悍点头。
扶苏盯着那截断指，沉默。
左撇子，或双手皆可用力……特殊兵种……军中不多……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蒙毅。
蒙恬的弟弟，上卿蒙毅，是始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也是少数几个能文能武、双手皆可使剑的人。但蒙毅随驾东巡，此刻应该在沙丘，不可能出现在上郡。
那会是谁？
扶苏看向那封信和血布。
信是赵高的笔迹，内容简单直接，是给赵虎的指令。血布上的字，是死者临死前所写，只写了“灭口”两个字。
灭口。
谁灭谁的口？
赵高要灭赵虎的口？还是……另一股势力，要灭赵高这些信使的口？
“郑校尉，”扶苏缓缓道，“依你看，杀山里那些人的，是什么人？”
郑悍沉思片刻，道：“武功极高，至少五人，且配合默契。**手法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且事后搜身、翻找物品，显然在找什么东西。那截断指……像是故意留下的标记，或者说，是某种……挑衅。”
“挑衅？”
“对。”郑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者知道我们会去查，所以留下这截手指，像是在说：人是我们杀的，东西我们拿走了，你们能奈我何？”
扶苏笑了，笑意冰冷：“有意思。那他们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应该是真正的密信，或者信物。”郑悍道，“赵虎怀里的木牍和金饼，是障眼法。真正的关键，恐怕已经被取走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赵高的人？”扶苏问，“如果是赵高的对头，大可将这些人活捉，交给**，或者交给我们，作为赵高谋逆的证据。杀了，反而死无对证。”
郑悍一愣，随即恍然：“公子的意思是……**者，不是赵高的对头，而是……赵高自己的人？”
“或者，是赵高对头，但不想让这些活口落到我们手里。”扶苏缓缓道，“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赵高谋逆不谋逆，他们只是要那件被拿走的东西。”
帐内再次沉默。
线索太少，谜团太多。
“赵虎和老狗，现在何处？”扶苏问。
“押在末将营帐，有人看着。”
“带赵虎来。老狗先关着，别让他死了。”
“唯！”
郑悍匆匆离去。
扶苏独坐帐中，看着那截断指，那封信，那块血布。
他拿起断指，仔细端详。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黑色粉末。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扶苏用小刀的刀尖，轻轻刮下那点粉末，凑到灯下。
黑色，细如尘埃，带着一丝……硫磺的味道？
这是……
“**？”扶苏瞳孔一缩。
不，不可能。这个时代，**还没发明。那这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曾看过一些杂记。秦汉时期，方士炼丹，会用到硝石、硫磺、木炭等物，有时会产生类似**的混合物，但威力很小，多用于炼丹、或**烟火爆竹。
难道这截手指的主人，接触过这些东西？
方士……炼丹……赵高……
扶苏心中一动。
赵高是宦官，但也是始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之一。始皇帝晚年求仙问道，宠信方士，赵高作为中车府令，必然与这些方士有接触。
难道……
“公子，赵虎带到。”帐外传来郑悍的声音。
扶苏收起思绪，将断指、粉末等物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带进来。”
赵虎被两名亲卫押着，踉跄进帐。他依旧穿着那身沾雪的士卒衣甲，头发散乱，脸上、手上有多处擦伤，嘴唇冻得乌紫。看到扶苏，他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公、公子……饶命……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扶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让赵虎的求饶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赵虎，”良久，扶苏才缓缓开口，“我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说假话，或者隐瞒……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虎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他嘶声道，“是田裕！三个月前，田裕来营中，私下找我，说赵高令公赏识我的勇武，只要我肯为他办事，事成之后，保我做个都尉，不，是校尉！还给我千金，让我回乡置地，光宗耀祖！”
“他要你办什么事？”
“他说……陛下病重，恐怕不久于人世。赵高令公和李丞相已定下计策，要立胡亥公子为帝。但扶苏公子在上郡，有蒙恬支持，是个大患。要我……要我暗中联络军中不满秦法、或心怀故国的将士，等咸阳命令一到，就在营中制造混乱，最好是……引发兵变，让蒙恬和公子您，无法掌控大军。”
赵虎说得又急又快，涕泪横流：“公子，我是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但我没想过害您！真的！我只是……只是被富贵迷了眼……”
“山里那些人，是谁？”扶苏打断他。
“是、是赵高令公派来的信使。他们带来了密信和信物，要我在三日内，在营中散布谣言，说……说公子您撕毁陛下诏书，意图谋反，让军心大乱。然后，他们会派人接应我，带我离开……”
“密信和信物，是什么？”
“密信是帛书，我、我没看，他们不让我看。信物是……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条蟠龙，说是赵高令公的信物，见玉佩如见他本人。”
玉佩？
扶苏和郑悍对视一眼。
看来，**者拿走的关键物品，就是这块玉佩了。
“那截断指，是怎么回事？”扶苏问。
赵虎一愣，茫然道：“什、什么断指？”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是否说谎。赵虎眼中的茫然不像伪装，而且他若真有断指，刚才就该拿出来当**。
“你怀里那截手指，不是你的？”扶苏缓缓道。
赵虎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不是！我没有！我怀里只有木牍和金饼，是那些人给我的，说是我这次办事的赏钱。手指……我、我真不知道啊！”
扶苏沉默。
看来，那截断指，确实是**者故意塞进赵虎怀里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栽赃？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赵虎，”扶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怀里的木牍上，写的是什么？”
赵虎摇头。
“上面写着：赵虎事泄，已招供，速除之。”扶苏一字一句道。
赵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们……他们为什么要……”
“因为你已经没用了。”扶苏冷冷道，“你暴露了，还活着回来了。对赵高来说，你是个隐患，必须除掉。那木牍，是给下一个接替你的人看的——告诉他们，你已叛变，见到你，格杀勿论。”
“不……不……”赵虎瘫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现在，”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告诉我，军中还有谁，是赵高的人？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也可以……保你家人一条生路。”
家人。
赵虎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绝望取代。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当家人……他还有**，有妻儿，在邯郸老家。
“我说……”他嘶哑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勤营的二狗，是联络人。辎重营的刘三，负责打探消息。还有……骑营的孙百将，是赵高早年安插的人。我知道的，就这三个。其他的……田裕没说，我也不知道。”
三个。
不算多，但已经够了。
扶苏看向郑悍。郑悍会意，点头，示意记下了。
“赵虎，”扶苏最后看了他一眼，“下辈子，做个明白人。”
他转身，不再看他。
郑悍一挥手，两名亲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虎拖了出去。
帐内，又只剩下扶苏和郑悍。
“公子，那三个人……”郑悍低声问。
“先不动。”扶苏摇头，“暗中监视，看他们还有没有同党。另外，赵虎招供的事，不要泄露。对外就说，赵虎擅离职守，私通外敌，已被军法处置。”
“唯。”
“那截断指的事，”扶苏沉吟道，“你亲自去查。军中所有左手茧厚，或双手皆可用力的人，全部排查一遍。尤其是……接触过方士、炼丹之物的人。”
郑悍一怔：“公子怀疑是……”
“我不知道。”扶苏摇头，“但这条线，必须查清楚。另一股势力，比赵高更隐蔽，更危险。我们必须知道，他们是谁，想干什么。”
“明白！”
郑悍领命，正要退下，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蒙川掀帘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支铜管。
“公子，荆云回来了！”
荆云？
扶苏和郑悍同时一震。
荆云是昨夜派去咸阳的十名斥候之首，按计划，他至少需要五日才能抵达咸阳，再快，也要七八日才能传回消息。
这才一天一夜，怎么就回来了？
除非……
“他人在何处？”扶苏急问。
“在营门外，受了重伤，只剩一口气。我们的人刚发现他，倒在雪地里，背后中了两箭，怀里……揣着这个。”
蒙川将铜管呈上。
扶苏接过。铜管密封，上有火漆，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是蒙氏家徽。
这是蒙毅的传信方式。
扶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迅速拧开铜管，倒出一卷帛书。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陛下崩于沙丘，赵高李斯篡诏，立胡亥，囚禁百官。蒙毅被困，求速救。勿信咸阳来使，皆伪。切切。”
落款是一个“毅”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强行拖走。
帛书从扶苏手中滑落。
他呆呆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郑悍看到，公子的手，在颤抖。
帐内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如丧钟长鸣。
陛下……崩了。
那个横扫**、一统天下、如山如岳的男人，真的……走了。
死在沙丘，死在他第五次东巡的路上，死在追求长生不老的途中。
而在他死后，他最信任的臣子，篡改了他的遗诏，囚禁了他的百官，要将他最寄予厚望的长子，赐死在这苦寒的北疆。
扶苏缓缓闭上眼。
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
为那个陌生的、威严的、却也是这具身体父亲的始皇帝。
因为这个即将陷入无尽战乱的时代。
更为了……那条终于被彻底斩断的退路。
从此刻起，他再无犹豫，再无侥幸。
要么，杀回咸阳，清君侧，正朝纲。
要么，死在这长城脚下，如历史上那个扶苏一样，成为史书上一笔淡淡的悲剧。
扶苏睁开眼。
眼中已无泪，只有冰冷的决绝。
“郑校尉。”
“臣在。”
“擂鼓，聚将。”
“……唯！”
鼓声，在风雪中响起。
沉闷，厚重，一声接一声，穿透黑夜，传遍大营。
新的时代，开始了。
在血与火中。
在生与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