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张脸，到哪儿都是外人

煤灰里的早晨------------------------------------------，黄石，冬天。，混着雪粒，落在基里脸上。他在棚户区最破的那张床板上醒过来，嘴里一股涩味。昨晚偷吃的萝卜，和煤灰混在一起，涩得发苦。，有人在倒痰盂。二八大杠的链条声从巷子口传过来，远处钢铁厂的汽笛响了——那声音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锯铁板，又长又闷。，搓了搓脸。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停了一下。。是这张脸。，他敲碎了洗脸。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脸——眉骨高，眼眶深，鼻梁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他盯着水面看了几秒，然后把水泼到脸上。冰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刺得他打了一个激灵。，但巷子口已经有人在盯他了。，手里端着搪瓷缸，站在巷口朝他这边看。那人没说话，只是看。基里低下头，把毛巾搭在肩上，快步往码头方向走。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听见对方嘀咕了一句。“这老外脸，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从船上卸货，扛到仓库，一包五十斤，扛一包两分钱。煤是黑的，扛完第一包肩膀上就多了一层黑印子。工头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子，嗓门大但人不坏，看基里扛到第三包还没歇，说了句：“你这娃扛得动，多吃点饭。”，继续扛。。昨晚的萝卜不顶饿，肚子已经开始叫了。但他不能歇，歇了就没工钱，没工钱就没东西吃。这个账不用算，他清楚得很。，出事了。
三个本地混混蹲在码头边上，看他扛了半天。领头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褂，嘴里叼着烟**，朝基里喊了一句：“喂，外国佬，你扛包给谁扛的？”
基里没理他，继续走。
第二个混混站起来，挡在他前面。“聋了？问你话。”
包还在肩上，五十斤的重量压着右肩。基里看了对方一眼，说：“让开。”
第三个混混笑了，说这外国佬还会说人话。然后推了他一把。
包从肩上滑下来，煤洒了一地。
基里退了两步，站稳。他没吭声，弯腰去捡包，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腰眼。往前栽了两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闷哼一声。
他没倒。
第二脚又来了，这次踹在背上。第三脚踢在胳膊上。他没数第几脚，只记得自己爬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煤渣。
领头的混混站在他面前，笑：“外国佬还挺倔。”
基里盯着他，煤渣从指缝漏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码头上方传过来。
“行了。”
不响，甚至有点沙哑。但三个混混全停了下来。
江堤上蹲着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瘦长脸，穿着灰布棉袄，蹲在石阶上抽烟。他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曲着——脚跟踩在石阶边缘，但那条伸着的腿一动不动。是个瘸子。
黄瘸子。
他把烟头弹进江里，站起来，拄着拐杖从石阶上走下来。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
“三个人打一个，还打不倒。”黄瘸子走到领头的混混面前，看了他一眼，“丢人。”
领头的混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瘸子身后的几个人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没动，只是蹲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扁担，但没站起来。
混混走了。
基里还站着。膝盖疼得发胀，左边胳膊被踢过的地方在跳着疼。但他没揉。煤渣还攥在手心里，他慢慢松开，让碎渣从指缝漏干净。
黄瘸子看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在那张外国脸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基里。”
“什么里？”
“基里。”
黄瘸子没再问名字。他拄着拐杖转了个身，往码头上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还来这儿。扛完包别走。”
基里没应。他把地上的煤铲回麻袋里，重新扛上肩。肩膀压得生疼，但包不能丢。
晚上回到棚户区，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胳膊。水是冰的，冲在淤青上像**。他咬着牙没出声。屋里没镜子，他也不用镜子——胳膊上的淤青明天会变紫，变青，变黄，最后不见。跟他身上所有的伤一样。
他躺在床上，手搭在胸口上。无名指上有一道断指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
棚户区的夜晚不安静。隔壁有人在吵架，巷子里有狗在叫，远处的江风把汽笛声送过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去码头。扛完包，去见黄瘸子。
然后呢？
他没想。想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