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后面前，她反手甩出天规------------------------------------------“字丑？”，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殿下，您尝尝再说。要是味道也丑，我今儿这摊子不摆了，回膳房重新修炼五百年。”。，黑亮的龟苓膏微微晃动，热气裹着桂花蜜的甜香往鼻尖钻。他用瓷勺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入口微苦，回甘却在喉间绕了许久。今日这碗是热的，苦味退了大半，甜意更浓，红豆绵软得在舌尖化开，花生碎还带着刚炒出来的焦脆。。。，胳膊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嘴上却故作镇定：“还行吗？”，但瓷勺舀下去的动作一直没停。。？她凌晨三点爬起来熬的，桂花蜜调了三次比例，就怕太甜盖住龟苓膏的本味。“蛋挞要现在上吗？”她问。。
苏念念已经转身去餐车里取了。那蛋挞用油纸垫着，三个码成一排，酥皮层层叠叠泛着金黄的光泽，挞心嫩得一碰就颤。
她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润玉的手背。
凉得不像话。
润玉也顿了一下。
这仙娥的手是热的，带着灶台边熏出来的温度，跟九重天上所有人都不同。
“殿下？”苏念念又往前递了递。
润玉接过，咬了一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
酥皮碎裂的声音细微而清脆，蛋液嫩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奶香和甜意在口腔里炸开。
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天后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但从来没人给他送过一碗热乎的，别说特意为他烤一盘蛋挞。
“你——”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涩，“为何对本座......”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念念抬头。
南天门外，朝会散场的仙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过她这辆餐车时，脚步都忍不住慢了下来。
“什么味道？”
“好香，是膳房新制的仙膳？”
“不像啊，这香味我怎么没闻过？”
一个穿青衫的文官最先凑过来，盯着招牌上的字念出声：“人间至味，今日特价——这是卖什么的？”
苏念念瞬间切换模式。
“仙官好眼力！”她双手捧起一枚蛋挞，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迎春花，“人间至味第一弹——葡式蛋挞，外酥里嫩，九重天独一份。开业头三天酬宾，原价十二灵珠，今日只要八枚！”
那文官被她的热情唬得一愣，低头看那蛋挞，金黄灿烂，香气扑鼻。
“八枚灵珠？”他犹豫。
“仙官您想想，一枚仙丹多少钱？还苦得要命。八枚灵珠买一份甜，买一份开心，这买卖——”苏念念压低声音，“划算哭了。”
文官：“……”
他被说服了。
掏出八枚灵珠递过去，苏念念利落地用油纸包好蛋挞，双手奉上，还不忘加一句：“好吃您明儿再来，明儿出新品双皮奶，给您预留一份？”
文官捧着蛋挞走了，边走边咬了一口，走出不到十步就折返回来。
“再、再来两盒！”
这一嗓子，把周围还在观望的仙官们全引来了。
人都是这样的——看别人买得欢，自己也想试试。
苏念念的餐车前很快排起了小队。
她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递货，还能抽空调侃两句：“仙君您这气色不太好，来碗烧仙草降降火？这位仙子姐姐皮肤真白，红糖糍粑美容养颜，要不要来一份？”
润玉坐在一旁，手里的蛋挞还剩半个。
他看着苏念念被一群仙官围住，脸上挂着那种市井商贩的殷勤和狡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九重天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神仙。
不端着，不装着，张口闭口就是钱，俗气得理直气壮。
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让开！”
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苏念念的生意。
人群被粗暴地拨开，月华仙子领着四个天兵大步走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蔑笑。
苏念念手里的夹子顿了一下。
来了。
她就知道会来。
结尾那个在角落里瞪她的女人，到底还是去告了状。
月华仙子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餐车，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润玉，阴阳怪气地开口：“南天门外私设摊点，以凡间俗物污浊仙境，还不跪下领罪？”
排队的小仙官们瞬间作鸟兽散。
润玉放下蛋挞，眸光微沉，刚要起身。
苏念念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月华仙子，”她笑得温良无害，“我犯了哪条天规？”
“天规明令禁止在朝会要道设摊贩卖！”
“第几条？”
月华仙子一愣：“什、什么？”
“我说，第几条，哪一章，哪一项，原文怎么写的。”苏念念把擦手的帕子往桌上一搁，“仙子既然来执法，总得把条文背出来吧？”
月华仙子的脸涨得通红。
她哪记得什么条文？她不过是借着天后的势来收拾这个贱婢！
“你小小一个膳房打杂，也配质问本仙？”
“我不配。”苏念念点头，“但天规律法总配吧？”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啪地展开。
那是天规律法总纲，膳房每个仙娥都要学——用仙力生火、用仙法保鲜，都涉及基本的天规条款，原主背得滚瓜烂熟，苏念念接收记忆时一个字也没落下。
“天规律法·巡值篇第十三章第七十二条——‘巡值要道，非朝会时辰不禁通行’；附属条例**十一条——‘膳房仙使供应朝会所需，可在南天门内临时设点’。”
她念完，抬起眼，笑得愈发温良：“我的餐车，停在南天门外，不在朝会要道上。我摆摊的时间，是朝会散后，不在禁行时段。我的身份，是膳房登记在册的仙使，有临时设点的资格。”
她把竹简一合。
“月华仙子，我到底犯了哪条？”
全场寂静。
那几个天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器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月华仙子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膳房打杂的贱婢，居然能背出天规！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苏念念把竹简收回袖中，语气云淡风轻：“仙子要是没别的事，别耽误我做生意。今儿的蛋挞只剩三盒了，卖完我就收摊，绝不给您添麻烦。”
月华仙子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身，朝身后喊：“天后娘娘！您看看这个贱婢，她——”
人群再次分开。
这一回，是所有仙官齐刷刷跪了下去。
天后的銮驾不知何时已停在十丈外，四只青鸾拉车，珠帘半卷，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那张脸此刻阴沉如水。
润玉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苏念念的手。
她把他往后一带，自己迎了上去。
润玉怔住。
从来只有他护别人，没有人护过他。
“膳房三等仙使苏念念，参见天后娘娘。”苏念念规规矩矩行礼，姿势半分不错。
天后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她身上剐了一遍，又转向旁边的润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夜神殿下好兴致，一大早便在南天门外品凡间俗食，也不怕失了体统。”
润玉没说话。
他的沉默只维持了一秒，因为旁边那个不知死活的仙娥又开口了。
“回天后娘娘，”苏念念抬起头，声音又脆又稳，“夜神殿下并非自己来品凡食，是臣请他来的。”
天后眸光一沉：“你说什么？”
“臣在膳房任职，负责今日朝会的点心供应。”苏念念面不改色，“昨夜试制了新式仙点，怕不合大家口味，特意请夜神殿下帮忙试菜。这是膳房的分内之事，合乎天规的。”
她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卷竹简：“天后娘娘若查，这里有膳房的试菜记录，上面记了今日所用食材、花费时辰、试菜人姓名。夜神殿下只是尽了他作为天界殿下的本分，帮膳房把关。”
润玉侧头看她。
膳房什么时候有试菜记录了？
苏念念手中的竹简微微倾斜，让他瞥见一角——空的。根本没写字。
她居然敢对天后说谎，还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月华仙子尖声道：“胡说八道！你分明是在私自贩卖，我都看见你收钱了！”
“收钱？”苏念念眨了眨眼，“哦，那个啊。那是膳房新推的‘以物易物’试点项目，收的是灵珠，记的是账，回头要统一上交膳房库房的。天后娘娘明鉴，天规律法·膳食篇第三十一条——‘膳房可酌情开展新膳试点，经报备后自行调配物资’。”
“你报备了吗？”天后冷冷开口。
苏念念从袖子里又又又摸出一卷竹简。
这回连润玉都忍不住多看了她的袖子一眼。
这女人的袖子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报备文书在此。”苏念念双手奉上，“今晨寅时三刻，臣已递交膳房管事赵姑姑批阅。赵姑姑批的是‘试行三日，看反馈再定’。”
竹简上确实盖了膳房的印。
那印是赵姑姑今早盖的，而赵姑姑之所以肯盖，是因为苏念念昨晚分了她两成利。
天后拿着那卷竹简，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想发作，但苏念念每一步都踩在天规之上，分寸精准得令人发指。
她没有借口。
在九重天，天规就是铁律，就连天后也不能明着违背。
“好。”天后把竹简丢回苏念念怀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是膳房试点，本宫便不追究。不过——月华说得对，南天门外摆摊，实在有碍观瞻。要试点，就去璇玑宫附近试，别在本宫眼前碍眼。”
说完，銮驾起行。
月华仙子恶狠狠瞪了苏念念一眼，小跑着跟上。
人群散尽，南天门外又只剩苏念念和润玉两个人。
外加一辆餐车，半锅烧仙草，三盒没卖完的蛋挞。
苏念念长长呼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凉的，但是力道很稳。
“你的试菜记录，”润玉垂眸看她，声音淡得像风，“本座怎么不记得签过。”
苏念念心虚地笑了笑：“回殿下，我还没写。要不您现在补签一个？”
润玉：“......”
她居然还有脸承认。
“对天后说谎，”他微微俯身，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像是冰面下裂开一道缝，“你不要命了？”
苏念念迎上他的目光。
晨光照在她脸上，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衣襟被热气熏得微湿，整个人狼狈又鲜活。
“那殿下刚才，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润玉沉默了。
是啊。
他为什么没有拆穿？
他明明可以站起身，说一句“本座没有替膳房试菜”，这个胆大包天的仙娥就彻底完了。
可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吃着蛋挞，看她像只护食的狐狸一样把天后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头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本座只是......”他别过眼，“懒得管闲事。”
苏念念笑了。
“行，殿下懒得管闲事。”她拍了拍手上的粉，转身从餐车里摸出一盒蛋挞塞进润玉手里，“那这盒是谢礼。殿下今日替膳房‘试菜’辛苦了，带回去当夜宵。”
“本座没——”
“拿着吧，不收钱。”苏念念冲他眨了眨眼，“顺便说一句，您刚才吃蛋挞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挺好看的。”
润玉僵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苏念念已经哼着小曲开始收摊了。
动作利落，把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竹招牌洗干净用布包好，推车把手擦了又擦。
她盘算着今天的账目——烧仙草卖了八碗，蛋挞卖了十七盒，红糖糍粑全清空。
扣除成本和赵姑姑的两成，净赚一百二十六枚灵珠。
相当于膳房一个月的俸禄。
“殿下还在？”她收完抬头，发现润玉还站在原处，手里攥着那盒蛋挞，神情有些恍惚。
“璇玑宫附近，”他忽然开口，“你说要摆摊的事。”
苏念念愣了一下：“这个啊，天后的气话，我不——”
“明日来。”
苏念念怔住。
润玉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璇玑宫前的白玉回廊，本座让人给你留位置。”
他顿了顿。
“还有，你那个招牌上的字，今晚拿来，本座替你写。”
说完，不等苏念念回答，广袖一拂，人已消失在晨光里。
苏念念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餐车，又看了看润玉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做生意时那种殷勤的、讨好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弯弯的笑。
“润玉啊润玉，”她小声嘀咕，“一碗烧仙草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太好哄了吧。”
她推起餐车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在第一页郑重写下——
“首日营业额126灵珠。润玉随蛋挞附赠璇玑宫回廊摊位一个。明日新品双皮奶，冲！”
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
“他笑起来真好看，以后想办法让他多笑笑。”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袖中。
苏念念推着餐车哼着歌往膳房走，浑然不觉身后的南天门门柱旁，白衣白发的夜神殿下并未真正离开。
他隐了身形，站在柱后，看着那个推车的背影越走越远。
手里那盒蛋挞，还温热着。
半晌，他垂眸看了一眼蛋挞，嘴角动了动。
然后这九重天上最清冷孤僻的夜神，就站在无人的南天门外，对着手里那盒甜品，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像冰封万年的湖面，在这个寻常的清晨，裂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