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雪施救------------------------------------------。，碎石和淤泥堆在路上，越野车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艰难推进。陆听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收音机的频率，试图接收更精确的气象预警。县气象台已经将无名荒坡区域的预警等级从蓝色升级到了**，提示“突发性阵风可能造**员失温风险”。，而且还在下降。，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急救箱滑落在地，里面的纱布卷滚了出来。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到，索性不再管，专注地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面。，再往前就没有车能走的路了。他把车停稳，熄火，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便携急救箱比车里的那个小一些，但配备了应对创伤和失温的基本物资：无菌敷料、止血带、碘伏、肾上腺素、保温毯、一小瓶便携式氧气。。，带着尖锐的啸声。能见度不太好，雪花虽然不大，但在风中打旋，严重影响视线。他眯着眼搜索了几秒钟，什么都没看到。但没有看到不等于没有人这片荒坡地形复杂，沟壑和乱石形成了无数死角，一个人缩在岩石后面，从坡下根本看不见。，锁了车，把急救箱的背带斜挎在身上，开始爬坡。，徒步爬坡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陆听寒在高原待了五年，肺功能已经充分适应了低氧环境，但剧烈运动还是会让呼吸变得急促。他控制着节奏，每爬二十步停下来深呼吸三次，脚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雪粒打在脸上像**。他拉高冲锋衣的领口，把下巴埋进去，继续往上走。，他停下来，侧耳倾听。，不是幻听是人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就在坡上方不远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这……边……”。，他看到了。
一个年轻人蜷缩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凹陷处，身体缩成虾米的形状，背包垫在身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冲锋衣的帽兜拉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干裂的嘴唇。右腿的裤管撕裂了一**，露出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边缘处隐隐发黑。
他的面色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青灰色那是失温二期到三期之间的典型表现。嘴唇发紫，露在外面的手指末端呈现出不正常的蜡白色，整个人缩成胎儿的姿势，那是人体在严重失温状态下为了保存核心热量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陆听寒蹲下来，没有先说“你还好吗”之类的废话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不痛不*的寒暄都是浪费时间。
他伸出手，两指搭在年轻人颈侧。
脉搏细弱，但还算规律，每分钟一百零几次，偏快，说明心脏还在代偿。颈动脉搏动能触到，说明收缩压至少在六十毫米汞柱以上，暂时没有休克。他俯身凑近对方的口鼻，感觉到的气流温度偏低，但至少呼吸是通畅的。
第一步评估完成：人还活着，意识清醒，心肺功能尚可。
他掀开年轻人身上盖着的那层薄薄的保温毯那块毯子是应急用的铝箔材质，反射体热的效果有限，在这种环境下几乎形同虚设。陆听寒皱了皱眉，从急救箱里抽出两条应急保温毯，一条铺在地上，另一条准备等包扎完盖在身上。
然后他开始处理右腿的伤口。
剪开已经被血浸硬的纱布时，年轻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陆听寒没有停，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剪开纱布、暴露创面、用碘伏棉球从中心向外围螺旋式消毒。创口比他预想的要深，大约十一厘米长，最深的地方已经伤及皮下脂肪层，但没有伤到大血管，否则等不到他来。
“疼就说话，别忍着。”陆听寒说，语气平得像在念药方。
年轻人咬着嘴唇，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但硬是没叫出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医生？”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陆听寒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急救箱里取出一瓶生理盐水，打开后直接冲洗创面，把嵌在里面的碎石和沙砾冲出来。年轻人疼得浑身一颤，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叫什么名字？”陆听寒问，一边用镊子小心地清理残留的异物。
“苏……苏星阑。”
“哪里人？”
“省城来的。”苏星阑的呼吸急促而浅，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来支教……措嘎村……采素材。”
陆听寒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措嘎村，支教老师。他想起了之前卫生院的同事提过一句，说措嘎村小学下学期会来一个新老师，据说是个城里来的美术老师。当时他听完没放在心上，乡里每年都有支教老师来来去去，多数待不满半年就因受不了艰苦条件离开了。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碰上。
他用无菌纱布吸干创面上的水分，涂上一层碘伏，再用无菌敷料覆盖，医用胶带固定。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苏星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精确得像在做一台手术，每一块纱布的叠放角度、每一条胶带的粘贴方向都透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
“除了腿，还有哪里疼？”陆听寒问。
“左边肋骨……呼吸的时候有点刺疼。右髋也疼。”
陆听寒让他试着做几次深呼吸，同时用手掌按压他的左侧肋部。按压的时候苏星阑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剧烈疼痛反应这是个好信号，说明肋骨骨折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软组织挫伤或骨裂。
“大概率没骨折，但不排除骨裂的可能。回卫生院拍个片子才能确定。”陆听寒收回手，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反应和四肢末梢循环，“手脚能动吗？”
苏星阑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都还能动。陆听寒点了下头，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支葡萄糖注射液和一瓶抗高反药物乙酰唑胺片。葡萄糖让他直接喝下去，补充热量和水分；抗高反药让他含在舌下，帮助改善低氧状态。
做完这些，陆听寒才终于直起身，看了一眼天色。
雪比刚才大了些，天色已经暗得不像下午，更像傍晚。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四点半刚过，但高原的日落来得早，加上云层遮蔽，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黑下来。
他用车载电**系了措嘎村卫生室，得知村里能调动的人手有限，无法及时上山抬人。陆听寒沉默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他翻出登山绳，折成两股套在身上做成简易背带，精简了急救箱，然后走回苏星阑身边。
“人不够，我背你下去。”陆听寒蹲下来，把登山绳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回头看着他，“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苏星阑犹豫了一瞬。不是不想被救，而是他看见陆听寒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下的青黑更深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知道在这个海拔，背负一个人下山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体力的消耗，更是对心肺功能的极限考验。
“你……”苏星阑开口想说点什么。
“站起来。”陆听寒打断他，语气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在犹豫的每一秒，体温都在往下掉。”
苏星阑咬了咬牙，用左腿撑地，右手撑着陆听寒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右腿刚一沾地，一阵锐痛从创口处炸开，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朝陆听寒身上栽了过去。
陆听寒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手腕搭在自己肩上，身体微微前倾，把重心调整到前脚掌。
“趴稳，别乱动。”
陆听寒把苏星阑的两条胳膊拉过自己肩膀，用登山绳在背后固定成一个简易的“人肉担架”。苏星阑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透过冲锋衣传过来不算热，但在零下的风雪里，那点温度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陆听寒开始下山。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右脚探一探脚下的地面，确认踩实了才迈左腿。身后的重量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呼出的白气在风中迅速消散。苏星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有力的、稳定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在风雪中擂出节奏。
下到半程的时候，苏星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失温带来的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陆听寒身上消毒水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变得格外清晰，萦绕在鼻尖，和着心跳的节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
“别睡。”
陆听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苏星阑猛地睁了一下眼，又控制不住地闭上。
“苏星阑。”
全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星阑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了。他感到陆听寒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松了一口气的表现——但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身体紧贴着，根本察觉不到。
“跟我说句话。”陆听寒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苏星阑喘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陆听寒没回答。
风雪在他们周围呼啸，脚步声和喘息声填满了沉默。苏星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闭上了眼睛，准备放弃这个话题。但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陆听寒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只会这个。”
三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可苏星阑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只会”，是“只愿”。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意义锚定在一件事上，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其他所有选择都被证明是假的，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他趴在陆听寒的背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