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卖不掉的学费------------------------------------------，天已经擦黑了。。她先看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爹，是那担竹筐。，中间那只裂了口，筐沿歪着，一根细篾翘在外头。，竹筐落地，闷闷一声。，站了半天才问：咋弄成这样？，声音很低。。。。明明不是碰的，是赵老三当着那么多人，一脚踢进泥水里的。。，走过来，拎起那只裂筐看。泥干在竹篾缝里，裂口处扎着手。，你当我眼瞎？。，声音不高，却压着火。，你还只顾捡筐。那筐比你的脸还金贵？
这话我白天也在心里骂过。可娘说出来，我反倒不敢痛快。
我看见我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娘骂完，又自己蹲下去，把沾了泥的竹筐拖到身边。她找了块旧布，一点一点擦。泥卡在缝里，她就用指甲抠。
我看见她手指上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被水一泡，又红了。
娘，我来。
我刚蹲下，她就把我的手推开。
边上去。还要写字的人，别把手弄破。
我没动。
她抬头瞪我：听不见？
我只好站到一边。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光一跳一跳。锅里原本该煮着饭，可那天谁也没急着吃。
过了好一会儿，我爹才说：没卖出去几只。
娘擦筐的手停了一下。
钱呢？
我爹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又掏出一些毛票，放到堂屋桌上。钱不多，摊开来薄薄一小片。
娘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继续擦筐。擦到裂口那只时，她沿着筐沿摸了一圈，轻声骂了一句：裂成这样，谁还要。
我站在门边，不敢再看她的脸。
天黑透后，娘才把竹筐收进屋檐下。
晚饭没人说话。李金宝端着碗，本来想夹红薯，看了娘一眼，又把筷子缩回去。我爹吃得慢，碗里的饭半天没少。
娘忽然说：数钱。
堂屋那张旧桌子被擦了一遍。娘把油灯拨亮，灯芯冒出一点黑烟，屋里有了煤油味。
我爹把口袋里的零钱全倒出来。
毛票、角票、几枚硬币，哗啦一下滚在桌上。
娘转身去里屋，从针线笸箩下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也是几张皱票子。她一张一张压平，放到桌上。
娘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
我盯着她的手。她数得越慢，我心里越紧。
最后，她停住了。
屋里静得很，只剩油灯轻轻炸了一声。
我爹问：还差多少？
娘没答。
她把钱重新拢到一起，又摊开看了一遍。还是那些。
我爹低声说：我再编几天筐。赶赶，应该还能……
赶不上。
娘打断他。
她看着桌上的钱，声音发硬。
开学等你编筐？你编出来，挑到镇上，人家再压一回价，再踢一回，你还剩啥？
我爹不说话了。
他抬手摸了摸肩膀，像那里还压着扁担。摸完，又把手放下。
我坐在门槛边，手里捏着衣角。
白天我恨他没用。到了晚上，看着桌上这点钱，我又不知道该恨谁。
娘把钱收起来时，碰到旁边的米缸，顺手掀开看了一眼。她的手伸进去，很快就碰到了底。煤油瓶就在灶台边，瓶底剩着一点油，晃一下，灯影也跟着晃。
屋里没人说话。
灶膛里有几根柴没烧透，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我爹说：明天我再去镇上问问。剩下这些筐，便宜点也卖了。
娘回头看他。
便宜卖了，学费就够？
我爹又没声了。
娘把桌上的钱重新包起来。布角折了一道，又折一道。包到最后，她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我回趟娘家。
我猛地抬头。
娘没看我，只把布包塞回针线笸箩底下，好像刚才说的不是借钱，只是明天去挑水。
可我知道不是。
她每次说回娘家，回来脸色都不好看。有时候一进门就干活，有时候坐在灶边添柴，火烧得很旺，她一句话也不说。
我爹坐在桌边，头垂着。
秀莲……
娘没让他说下去。
娃儿书总得读。
她说完，转身去收碗。
我爹坐着没动。
我也没动。
那盏油灯照着桌面，只照出一小块黄光。刚才那些硬币滚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灰。
夜里，我躺在里屋，怎么也睡不着。
李金宝早睡熟了，翻身时还砸吧嘴。我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外头传来娘收拾东西的声音。
她像是在翻衣裳，又像是在找什么能带去娘家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我听见她低低咳了一声，又把布袋口系紧。
我爹一直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看见墙边挂着我的旧书包。书包肩带磨得发白，娘前几天才说要给我重新缝一缝。
以前看见它，我只想着镇中是什么样。教室大不大，老师凶不凶，同学会不会都骑自行车。
那天晚上，我再看它，心里却沉得厉害。
我想起白天滚进泥水里的竹筐，想起桌上数了两遍也不够的钱，又想起娘刚才那句话。
明天我回趟娘家。
我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灶屋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
那只布袋不大，就靠在门边。
可我看着它，心里比看见那担竹筐还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