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吃供品------------------------------------------，**山出了一桩悬案。，每逢初一十五更换，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新换上去的供果总会莫名其妙地少几个。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梨，有时候是橘子——而且少得很有规律，每次只少两个。，报告给了大师兄。大师兄在早课上当众问了一遍：“谁拿了供果，自己站出来，罚抄《清净经》十遍就过去了。”。。。，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张玄陵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表情庄严肃穆，姿势端正得像是三清本人。张灵玉心想：九哥今天站得好直。，张灵玉在后山找到了张玄陵。张玄陵正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九哥。嗯？供果是你拿的。”。张灵玉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和老天师说“今天下雨”差不多的笃定。张玄陵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张灵玉：“你怎么知道？你每次偷吃供果，第二天早课就站得特别直。从小到大都这样。”，然后说了一句让张灵玉记了很多年的话：“灵玉，你观察你九哥这么仔细，以后娶媳妇怎么办。”。
那年张灵玉十三岁，已经出落成一个清秀少年。白发白衣，气质清冷，和**山上其他灰头土脸的弟子站在一起，像是老天师从画里请下来的。但脸皮极薄，最怕别人提娶媳妇的事。
“九哥！”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好好好，不说这个。”张玄陵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张灵玉坐下。张玄陵把苹果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张灵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甜不甜？”
“甜。”
“那就行。”张玄陵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祖师爷吃不完也是坏了，咱们替祖师爷吃，是积德。”
“九哥，”张灵玉认真地说，“积德不是这么算的。”
“你九哥的德，就是这么算的。”
两人啃完苹果，张玄陵把果核往山沟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上的松针：“走，回去上课。”
“九哥，大师兄说被抓到要抄《清净经》十遍。”
“那你帮不帮我抄？”
“帮。”张灵玉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张玄陵笑了。他伸手把张灵玉头发上沾的一片松针摘掉，转身往回走。张灵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九哥，你还没答应以后不偷了呢。”
“我没答应。”
“九哥！”
“下次给你带橘子。”
张灵玉想生气，但嘴里的苹果甜味还没散。他只好闷闷地跟在后面，心想这人怎么这样。
三天后，张玄陵果然带了橘子。张灵玉本来打算拒绝的，但橘子剥开的时候，那股清香味让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两人坐在后山的同一棵松树下，分吃了两个橘子。
“比苹果甜。”张灵玉承认了。
“我就说吧。”
这件事最终以不了了之。大师兄始终没查出供果是谁拿的，最后只好加派了巡夜的弟子。但巡夜的弟子也想不明白——他们巡的是大殿，而张玄陵是从后门进的。后门的锁，他用一根铁丝捅开过无数次，动作比管钥匙的老道士还熟练。
这手艺是和灶房老道士学的。
老道士有一回喝多了酒，吹嘘自己年轻时在江湖上开过锁，什么锁都能开。张玄陵当晚就拿灶房的门锁练了手，三天后能把天师府所有的后门都捅开。老道士酒醒之后后悔不迭，但已经晚了——张玄陵已经出师了。
“你教他的？”老天师有天在灶房门口问老道士。
“没、没有。”老道士额头冒汗。
“那他怎么会的？”
“他自己悟的。”老道士说完，又心虚地补了一句，“这孩子悟性其实不差。”
老天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道士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我知道。”
老天师转身走了。老道士在门口站了很久，反复琢磨那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放弃了——老天师说的话，你要是都能听懂，你也是老天师了。
大约也是从那时候起，张灵玉开始参与张玄陵的偷吃行动。准确地说，不是参与，是放风。
张玄陵负责偷，张灵玉负责在门口看着。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这个分工很合理——张灵玉不会捅锁，但耳力极好。他七岁就能听出三十步外师兄的脚步声是谁的，十岁能分辨老天师走路时道袍下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到十三岁那年，整个**山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张灵玉放风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灶房。
有一次差点被发现。管库房的师兄半夜起来解手，路过灶房时起了疑心，拐进来查看。张灵玉及时咳了两声。等那位师兄推开灶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
他当然没看见房梁上蹲着两个人。
张玄陵捂着张灵玉的嘴，两人蹲在房梁上，大气都不敢出。等那位师兄走了，张玄陵才松开手。
“灵玉。”
“嗯？”
“你刚才咳嗽那两声，比你九哥偷供品的动静都大。”
“我紧张。”
“下次紧张的时候，装猫叫。猫叫没人查。”
张灵玉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牢牢记在心里。后来他确实学会了装猫叫，学得极像，连后山的野猫都被他骗过好几回。
当晚回到厢房，张灵玉从怀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他盯着橘子看了很久，然后剥开吃了。橘子很甜，但他吃得有点心虚。
他是老天师的关门弟子，**山年轻一代的翘楚。师兄们都说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师父虽然嘴上不夸他，但每次考核时眼底的满意是藏不住的。而他刚才，蹲在灶房的房梁上，捂着嘴****，帮师兄偷供果。
他在心里默默对祖师爷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橘子真的很甜。
后来张灵玉回想起这段往事，觉得那时候的日子，大概是他在**山上最开心的时光。不是因为偷供果——虽然橘子确实很好吃。而是因为那时候九哥还会笑。
不是那种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有他能看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站在灶房的房梁上，蹲在祖师爷的神像后面，坐在后山的老松树下，毫无防备地、像个普通少年一样地笑。
他不知道的是，那年张玄陵在后山山洞里偷偷挨雷劈的事，已经持续了两年。张玄陵对谁都没说。包括张灵玉。尤其是张灵玉。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痛，只能一个人熬。张玄陵十五岁那年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如果他这辈子注定是个废物，那至少让他一个人当废物就好。不要连累那个天才师弟。那师弟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该被他拖累。
但这话他没说过。他只是在每次偷吃完供果之后，把最大最甜的那个塞进张灵玉手里。
“九哥，你怎么不吃这个？”
“我吃过了。”
“骗人。你明明把小的留给自己了。”
“小的甜。”张玄陵打着哈欠往山下走，“你九哥会骗你吗。”
张灵玉站在原地，捧着那个最大的苹果，看了很久。然后他追上去，把苹果往张玄陵手里一塞：“一人一半。”
张玄陵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张灵玉那张认真到不行的小脸。
“行。”他掏出小刀，把苹果剖成两半，“你挑。”
“这半。”
“你那半少了，这半多——”
“就这半。”
张灵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张玄陵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