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他们在云端,我在泥里点火  |  作者:闹钟赢码码了  |  更新:2026-06-06
我们去看海------------------------------------------,窗缝外透进灰黄的晨光,把她苍白的脸映得更透明。。莱姆靠在床边,血把衣服粘在伤口上,动一下就扯得皮肉发紧。。,没有催促。她刚打完药,气息比昨晚稳的多,但每个字都得省着点儿用。。窗纸的破洞后面,是巷子里的灰雾灰,远处则是巨墙的影子。17区的人从出生到死,大多只看过这片灰色。海这个字,对他而言比灰塔顶还要远。“没见过。”,嗓子哑得厉害。“我连17区外头那条主路都还没走完。”。“那你怎么知道海是蓝的?”。“旧书上画的。你不是说旧书都是灰塔人骗小孩的?但也有编的好的地方。”,笑意很浅,很快又被疲惫压下去。
“那海有多大?”
莱姆看着水盆。
水盆里的浑水晃了晃,盆沿有灰泥干住的印子。这个破盆,是他们家最大的 “水”。
他想了想。
“比17区大。”
“那不难。”
“比矿场大。”
“也不难。”
“比巨墙里面所有街都大。”
艾拉眼睛睁开些。
“你又没见过。”
“书上写的。”
“骗小孩的书。”
“编排的也挺有排面。”
艾拉这回真的笑出一点气声,笑完立刻咳。莱姆撑着床沿挪上去,手掌伤口被压开。他拿起碗喂她喝水。碗口碰到她嘴唇,水只进了一点,大半沿着嘴角流到毯子上。
“慢点。”
“你的手比碗还抖。”
莱姆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跟门打了一架,门输了,我也没赢多少。”
艾拉看向门口。破柜子堵着门,门板歪斜,门栓断在地上。她脸上的笑收住,手指抓住毯角。
“哥。”
“嗯。”
“你又打架了。”
“门先动的手。”
“门不会把你打成这样。”
莱姆把碗放回床头。
屋里安静下来。水盆里的水贴着盆沿,灰膜裂成几块。艾拉看着他的肩、腿、脸,又把视线移开。她不问药怎么来的,也不问他杀没**。不是她不想问,是她怕问出来后,他又要编难听的假话。
莱姆也不说。
有些事,说了只会让她夜里睡不着。
“药能管多久?”
艾拉忽然问。
莱姆抬眼。
她把下巴埋进毯子里,声音轻得发虚。
“这支药不一样。昨晚推进去的时候,我胸口不堵了。比以前那支劲大。”
莱姆看了她一会儿。
她太聪明了。
聪明在下城区不是好事。穷人家的孩子,最好能笨一点,笨到只看见今天有饭,明天有没有就明天再说。艾拉偏偏什么都看得出。药贵不贵,她看他的脸。门坏不坏,她看地上的血。药劲大不大,她看自己的呼吸。
莱姆伸手,把她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能拖一阵。”
“多长?”
“半个月。”
艾拉没说话。
莱姆改口。
“也许一个月。”
“那就是一个月不到。”
“你这账算得,黑市药贩听了都得把算盘藏起来。”
“哥。”
她叫了他一声。
莱姆停住。
艾拉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她抓不住,只能勾住一点布料。
“你别拿你的命来换药,不值得。”
莱姆低头看她的手。
很小,指尖还有灰斑残痕。
他没回答。
艾拉继续说。
“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你站在门外,进不来。我喊你,你听不见。后来雾进屋,盆里都是黑水,画也湿了。”
莱姆把画从床头拿下来,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画没湿。”
“你也回来了。”
“嗯。”
“所以我醒了。”
她说得平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抓着袖口的指尖一直没松,力气小,却倔。
莱姆看着她,胸口那块被断骨顶着的地方疼得发闷。
父母死后,艾拉也是这么抓着他的袖口。
那年屋里只有半袋黑面粉,墙缝漏风,床板断了一根。莱姆把黑面包切成两块,一块厚,一块薄。他把厚的塞给艾拉,自己拿薄的。艾拉咬了一口,把厚的掰开,较大的那半又塞回他手里。
“我吃不完。”
她那时才八岁,撒谎比现在还烂。
莱姆没拆穿,装作没看见她把咬过的地方朝自己。两人就着冷水,把一块黑面包分成两顿。晚上饿得睡不着,艾拉在被窝里问他,明天还有没有面包。
莱姆说有。
第二天他去废料场翻了一整天,捡回半块没霉透的饼。
还有那只画架。
艾拉用地上的炭灰画墙,被房东骂,说弄脏墙要赔。莱姆去废料棚偷,不,是捡了两块废铁皮,边缘锋利,割开了他手掌。他用铁丝把铁皮绑成架子,支在床头。艾拉拿到后高兴了一整天,晚上睡觉还把它抱在怀里,差点把自己的胳膊划破。
莱姆当时骂她傻。
她说。
“这是我的桌子。”
后来冬天来了,净化棉涨价,屋里冷得水盆结薄壳。两人挤在一床破被里,莱姆靠外,艾拉靠里。风从门缝钻进来,莱姆用背挡着。艾拉半夜醒了,把自己的小手贴到他后颈。
“哥,你冷吗?”
他当时说不冷。
其实冷得牙都快磕出声。
这些事像床底的旧钉子,平时看不见,一动就扎脚。
莱姆把画放回床头,靠稳。
“我不拿命换。”
他说。
艾拉看着他。
“你又骗我。”
“这次换法讲究点。”
“什么叫讲究点?”
“先赚钱,再买药。流程正规,听着就让人放心。”
“你连说谎都懒得修边。”
莱姆被噎住,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破烂。
他心里嘀咕,确实没修边,连门都没修。
艾拉看着他的狼狈样,眼睛慢慢弯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毯子,费力地挪了挪,给床边让出一点位置。
“你躺上来。”
“不躺。衣服脏。”
“床也没干净到哪去。”
“有道理。”
莱姆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动。
他怕压到她,也怕自己血沾到被子。床太窄,他一上去,艾拉就得往墙角缩。她刚稳住,不能折腾。
艾拉看穿了,伸手拍了拍床沿。那动作轻得几乎没声。
“我不怕脏。”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嫌弃你哥寒碜。”
“你本来就寒碜。”
莱姆看着她。
艾拉也看着他,嘴唇干裂,眼底压着困意,却还撑着一股劲。
他败了。
莱姆脱下外层沾泥的矿工外套,动作慢得像拆一台快散架的旧机器。左肩抬不起来,他用牙咬住衣领,右手一点点拽。衣服脱到一半卡住伤口,他停了好几息,才把布料从血痂上扯下来。
艾拉别过脸,睫毛抖了几下。
“疼就别脱了。”
“快好了。”
“你每次都这样。疼也说快好了,饿也说吃过了,没钱也说够。”
莱姆把外套扔到地上,只穿着内里的旧衫,挨着床边躺下半个身子。他没敢全躺,只把肩背靠在墙上,让艾拉的手能碰到他。
“那你呢?”
他说。
“咳血往毯子里藏,灰斑往领子里塞,夜里疼得睡不着还装睡。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艾拉沉默片刻。
“我是不想你怕。”
“我也是。”
屋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更加彻底。水盆不再滴水,门外也没脚步。灰雾压在窗外,屋里却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长一短,慢慢对上。
艾拉把头靠近一点,额头贴到莱姆手臂上。
“哥。”
“嗯。”
“海真的没有灰雾吗?”
莱姆看着窗缝外那团灰。
他没见过海。旧书上画的蓝色,也许早被灰雾吞了。也许灰雾外面什么都没剩。也许那些书页只是旧时代留下来的笑话,专门给下城区的人一个够不着的梦。
可艾拉问的不是旧书。
她问的是还能不能有一个地方,让她不用数药剂,不用躲巡逻灯,不用把血藏进毯子里。
莱姆把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外侧,避开伤口,用手背压住她的指尖。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海,看蓝色的、没有灰雾的海。”
艾拉抬起眼。
窗外没有阳光,灰色的晨雾贴着破纸。可她看着他,眼里那点亮意一点点聚起来,干净得让莱姆不敢移开。
“你保证?”
“保证。”
“骗人怎么办?”
“那你就把我画成安全队那种细狗。”
艾拉轻轻吸了口气,忍住笑。
“那太便宜你了。”
“还想怎样?”
“画成没胳膊的。”
莱姆低头看了眼床头那幅已经补完的背影。
“昨晚刚给我补上,今天又要给我拆掉,画师脾气挺大。”
“谁让你总乱来。”
“行。以后我少乱来。”
这句说出口,莱姆自己都没当真。艾拉也没当真。她只是把手往他手背下缩了缩,找了个能取暖的位置。
“哥。”
“又怎么了?”
“海边有花吗?”
莱姆看向画角那朵小野花。
“有。”
“什么颜色?”
“蓝的。”
“花跟海水一样都是蓝色的吗?”
“旧书上没写,我编的。”
艾拉闭上眼,嘴边有点笑。
“那我要画蓝花。”
“给你找蓝铅笔。”
“很贵。”
“先欠着。”
“你欠的账好多。”
“债多不愁。”
“药贩听见要哭了。”
“他哭不出来,他只会涨价。”
艾拉笑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匀。药把她从昨晚那条线上拉回来,却也抽走她剩下的力气。她很快睡着,手还搭在莱姆手背上。
莱姆完全没睡着。
他看着她睡稳,才一点点把手抽出来。动作牵动肩伤,他停了几次。抽出手后,他下床,把外套捡起来,摸遍内袋和裤袋。
一枚碎币。
两张皱巴巴的工票。
还有矿工牌。
他把东西摆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看。
这点钱买不了下一支药。*级清澄剂就更别想 了。黑市那条路也不能再走了,昨晚出了事,摊子多半会藏起来。安全队也会查药源。留给他的,只剩矿井。
矿场早钟一响,晚到就扣钱。缺工一天,下月配额少一截。少一截,艾拉的药就更买不到了。
可他现在连站起都费劲。
莱姆用手按住肋下,试着坐直。疼从胸口往背后窜。他把气压在喉咙里,没让床上的艾拉听见。大腿的伤已经不再流血,裤管硬成一块。左肩包扎歪斜,得重新缠。
他找出剩下的布条,给自己又扎了一遍。扎完,指尖全是汗。
床上的艾拉翻了半个身,轻声喊。
“哥......”
莱姆立刻停住。
“在。”
“别走远。”
“就在屋里。”
“嗯。”
她又睡过去。
莱姆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平稳,才把矿工牌挂回脖子。铁牌贴住胸口,冷得他肩膀收了一下。牌子上刻着三号井和他的名字,边角被磨得发亮。
昨晚如果他慢半分,回不到这张床边。
他看着艾拉,又看那幅画。
画里的莱姆背着矿镐,站在灰雾里,矿灯亮着,野花小得差点看不见。艾拉把他画得很宽,像能替她挡住所有雾。
莱姆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画角的花。
“等着。”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哥去给你挣海。”
屋外第一声钟响穿过灰雾,响彻了整个17区。莱姆把水碗放到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捂着断裂的肋骨,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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