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生------------------------------------------，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车窗外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晴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在副驾座位上蜷成一团——墨色的英文校名还泛着光，可现在，这张纸和她的人生一样，都悬在了半空。“到了扎扎亭，先跟你小姨住段时间，”孙海叔叔的声音透着疲惫，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圈，“**那边我盯着，账户一解冻，咱立马去办签证。”。她知道这是客气话。父亲被带走那天，客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穿制服的人翻箱倒柜时，她听见其中一个说“涉嫌职务侵占，账户全冻”。母亲走得早，除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姨，她确实没地方可去。只是“扎扎亭”这名字，光听着就透着股土气，和她过去十七年住的高档小区像两个世界。，导航突然开始发疯似的“重新规划路线”，屏幕上的信号格跳成了灰色。孙海骂了句脏话，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等会儿，这破地方信号比山里还差。”，她百无聊赖地抬头，目光越过一片低矮的红砖房，突然顿住了。，几个身影正扭打在一起。三个染着夸张发色的男生围着一个瘦高个，绿毛和黄毛架着那男生的胳膊，领头的红毛身高马大，穿件没拉锁的黑背心，露出胳膊上歪歪扭扭的纹身。他先是抬脚猛踹对方膝盖，瘦高个踉跄着跪倒时，红毛直接扑了上去，膝盖顶住对方后背，左右开弓扇耳光。“操，跟我装硬气？”红毛的声音隔着车窗飘过来，带着股戾气，“手机呢？掏出来！”，后脑勺被黄毛狠狠按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他闷哼着，手指在裤兜里摸索半天，终于把一部旧手机递了出去。红毛抢过手机，在手里掂了掂，又往他背上啐了口唾沫：“下次看见爷，绕道走，听见没？”，只是趴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三个“查马特”嬉笑着扬长而去，绿毛还回头踹了一脚他的**，像**一只落水狗。，指节泛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那男生散落的头发上投下光点，他慢慢撑起身子时，她看见他校服裤的膝盖处磨破了洞，渗出点暗红的血。“别看了，”孙海不知何时熄了火，声音沉了沉，“这地方乱，等下找着你小姨家，赶紧进去别出来。”，发出机械的女声：“前方三百米左转，到达目的地扎扎亭小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车重新启动时，她回头望了眼那片红砖房，墙头上的野草在风里晃啊晃，像在嘲笑这个她不得不闯入的、粗粝又陌生的世界。，老居民楼的墙皮剥落成斑驳的地图，晾衣绳在楼与楼之间牵成蜘蛛网，挂满洗得发白的T恤和褪色的被单。晴也坐在孙海叔叔的车里，看着窗外蜷在墙角打盹的老猫，还有蹲在路边对着啤酒瓶发呆的男人，指尖无意识**包带——那里面还装着父亲临走前塞给她的银质钢笔，此刻硌得手心发疼。“前面好像堵了。”孙海猛打方向盘，车差点蹭到堆在路边的废品，他降下车窗喊，“小伙子，扎扎亭三号楼怎么走？”
路边三个少年正勾肩搭背说着话，听见喊声转过头。晴也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面那个身上——白得晃眼的头发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牛仔裤膝盖破了两个大洞，脚踝上还露着点刺青的边角。
“往里头拐，第三个路口右拐。”白毛少年话音刚落，旁边矮个男生突然拽了拽他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武哥，是早上抢***手机那伙人！”
晴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巷口窜出三个身影，其中红毛手里还扬着部银色手机，正往这边跑。白毛少年——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邢武——眼睛一瞪，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拽着两个同伴就追上去：“站住！把手机留下！”
三个人像箭似的冲出去，瞬间和红毛一伙扭打在废品堆旁。邢武动作最猛，一把揪住红毛的后领往墙上撞，膝盖顶着对方后腰，另一只手去夺那部手机：“***的手机也敢动？活腻了？”
红毛挣扎着反扑，拳头擦过邢武的下巴，他却没松手，反而更狠地把对方按在满是油污的垃圾桶上：“交不交？”
晴也在车里看得心惊，孙海已经推门下去，看着扭作一团的少年们，又看了看邢武那头惹眼的白发，皱着眉从钱包里抽了三张百元钞，往旁边两个没上手的少年手里塞：“辛苦几位指个路，买点水喝。”
那两个少年捏着钞票愣了愣，没敢接也没敢放，眼神瞟向还在缠斗的邢武。
“把钱还回去！”邢武刚抢回手机，听见动静回头吼了一声，额角破了点皮，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我们不是要饭的！”
可那两人捏着钱的手紧了紧——扎扎亭的孩子谁没为几块钱红过脸？一百块够买一周的早饭，够给奶奶买瓶治咳嗽的糖浆。他们脚底下像生了根，谁也没动。
邢武喘着气走过来，白头发被汗濡湿，贴在额头上，他一把抢过两人手里的钱，塞进孙海手里：“叔，指路是应该的，要钱就不是人了。”说完转身瞪那两个同伴，“下次再这样，别跟着我混！”
孙海愣了愣，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邢武校服上沾着的灰和嘴角的伤，突然觉得这头白发下的少年，倒比他想象中清亮得多。
晴也坐在车里，隔着玻璃望着邢武的背影——他正把那部手机往***家的方向跑，白头发在风里颠得厉害，像团燃烧的蒲公英。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心里那声“小混混”的评价，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攥皱的包带。
扎扎亭的午后总浮着层灰蒙蒙的热气，老居民楼的墙皮剥落成斑驳的地图，晾衣绳在楼与楼之间牵成蜘蛛网，挂满洗得发白的T恤和褪色的被单。李岚芳家的阳台支着张折叠麻将桌，哗啦的洗牌声混着她的大嗓门传老远：“三条！哎我说老张，你可别糊弄我，刚才谁说看见京牌车了？那是我外甥女来了！”
旁边穿花衬衫的邻居笑着推牌：“岚芳姐这是要转运啊？听说外甥女带了五万块生活费？够你堵上邢国栋那笔债了吧？”
李岚芳眼尾的粉簌簌掉渣，却笑得满脸褶子：“那是！我姐总算靠谱一回！”说着往楼下瞅，看见那辆银灰色轿车拐进巷口，赶紧踹了把身边嗑瓜子的小子，“快！叫你邢武哥下来！给你晴也姐接风！”
邢武刚从废品站帮王大爷搬完纸壳，白头发上还沾着点灰，听见**喊，不耐烦地应了声。朋友撞他胳膊：“武哥，你家亲戚啊？京牌车，看着挺有钱，是不是来扶贫的？”他没理，转身往家走，白头发在夕阳里晃得扎眼。
晴也坐在车里，指尖**真皮座椅的纹路。车窗外，墙根下蜷着只瘸腿老猫，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喝啤酒，目光直勾勾黏在她的车窗上。孙海叔叔替她开车门：“到了，别怕，你岚芳姨看着咋咋呼呼，人还行。”
她刚下车，就被一股浓烈的脂粉味裹住——李岚芳穿着亮粉色连衣裙，假睫毛快翘到眉骨，一把攥住她的手：“哎哟我的乖外甥女！可算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邻居，拍着巴掌喊“欢迎”，声音震得晴也耳朵疼。
邢武从楼道里走出来，白头发软塌塌搭在额前，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道新添的擦伤。他扫了晴也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转身往屋里走：“妈，开饭了没？”
晴也看着他那撮白毛就莫名烦躁，敷衍地对李岚芳笑了笑，跟在后面进了屋。屋里光线暗，墙上贴着掉皮的明星海报，饭桌上摆着盘炒糊的青菜，**在灯泡下嗡嗡转。她放下行李时，碰倒了个啤酒瓶，邢武回头瞥了眼，没说话，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夜里，晴也躺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梦里全是妈**声音。“囡囡不怕，有妈妈在呢。”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软得像云。她哭着往妈妈怀里钻，却猛地坠进一片冰凉——
“喂，醒了？”
晴也噌地坐起来，撞在床头的旧铁架上。邢武站在床边，白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端着个搪瓷碗：“我妈让叫你吃饭，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