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 章 江南晚风------------------------------------------，傍晚的风总是黏糊糊的。，天还没死透。高三教学楼的灯早早就全亮了，六层窗户排出一整面惨白的冷光。远远望去，像一艘搁浅在老城区暮色里的破船。“叮铃铃——”。十几秒后，整栋楼如释重负般活了过来。椅子拖拽的刮擦声、拉链拉动的声音，混杂着压抑了一整天的哄笑，从一间间教室里翻涌而出。（七）班，倒数第三排靠窗。，塞进书包。压轴大题的第二问留下了一团用圆珠笔划烂的废草稿，他没再多看一眼，干脆地拉上书包拉链。“宇哥！快点快点，饿抽抽了！”。不用回头，苏宇也知道是谁。，外号胖虎。一米八的个头，两百多斤的体重，往过道一怼就像堵叹息之墙。校服外套永远敞着，露出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憨笑。“你哪回下课不饿？”苏宇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进桌肚。“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真饿！老李硬生生拖堂二十分钟，我肚子叫得前三排女生都回头看我了。”胖虎压低声音，愤愤不平，“你说他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就因为我昨天模拟考物理交了白卷？你及格过？嘿，**不打脸啊。”。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抱着篮球往下冲刺，有人靠着栏杆死磕单词。粉笔灰、青春期的汗臭味，混合着一楼食堂飘上来的油烟味，又闷又潮。，带着胖虎拐进了后门楼梯。前门通向校门，后门下去是一条窄巷，穿过去就是老南城的居民区，能省十分钟路程。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忽明忽暗。
“你说老李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胖虎跟在后面，书包带只挂了一边，另一边拖在台阶上磕磕绊绊，“我上回摸底考的错题，他一条条念给我爸听。好家伙，我爸回家连皮带都抽断了。”
“你把物理辅助线画成小猪佩奇，换我我也抽你。”苏宇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我对这应试教育最后的反抗！”
苏宇没忍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平复如初。
穿过窄巷，迎面撞上的就是老南城的街头。
这里路窄，电线杆上的黑电缆缠得像蜘蛛网。路边几棵几十年的老香樟树把地砖拱得坑坑洼洼。两旁的**楼墙皮剥落，爬满雨渍和暗绿的青苔。
一楼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老刘水果店、便民理发。最显眼的是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炸串摊，热油“滋啦”作响，霸道地占据了半条街的空气。
苏宇停下脚步。炸串摊旁，几个穿背心的大爷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杀象棋，狗吠声、二楼破电视的晚间新闻声、炒菜声，混着蚊香和劣质油烟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苏宇看了十七年的世界。
“哎，今天语文那道作文题‘论平凡’，你写的啥？”胖虎在炸串摊扫码买了四串里脊，分出两串递过来，“我差点写成了论吃饭。”
“正常写的。”苏宇接过肉串。
“具体啥内容？”
“写我爸妈摆摊。”
胖虎嚼肉的动作一顿，随即连连点头：“写得好，接地气！肯定比我瞎编的强。我编到两百字实在编不下去，就提前交卷了。”
苏宇低头咬了一口里脊肉，没接话。
他在城南菜市场见过父母弯着腰给顾客挑烂菜叶，也见过他们为了抹掉几毛钱的零头陪着笑脸。夏天晒脱皮，冬天手背全是裂口。这些画面他从未对人提起过，但他知道，那不叫平凡，那叫活着。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栋老楼前。
六层，无电梯。防盗门早锈死了，常年虚掩，楼道里贴满了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小广告。
苏宇家在六楼顶层。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唯一的优点是房租每个月能便宜两百块。
“到了。”苏宇在楼梯口停住。
“行，明早老地方见！我妈明早蒸大**，给你带俩！”胖虎挥挥手，朝隔壁那栋一模一样的**楼走去。
两人发小，十年交情。胖虎成绩烂但重义气，打架永远冲在苏宇前面；苏宇话少，但胖虎交上去的作业，十次有九次是苏宇的笔迹。
一口气爬到六楼。
苏宇掏出钥匙，刚**锁孔，门缝里就透出炒菜的“滋啦”声和母亲走调的哼唱。门一推，熟悉的油烟味和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涌入鼻腔。
“小宇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狭小的厨房传来，“快洗手，今天有***。”
“我爸呢？”
“今天进了一车西瓜，想多熬一会儿卖完。别管他，给他留了。”
苏宇换下鞋，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小得只能塞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墙上的世界地图已经泛黄卷边。桌上的复习资料堆得像小山，那盏用了三年的塑料台灯，灯罩已经被烤变了形。
他推开窗户。
六楼的视野刚好能越过老南城低矮的屋顶。远处，***商圈的玻璃幕墙闪烁着璀璨的霓虹，和脚下这片昏黄破败的老城区，仿佛是两个折叠的世界。
“小宇，端菜！”
“来了。”
饭桌靠着掉灰的白墙。***、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母亲边盛饭边絮叨，从今天的西红柿涨价，说到隔壁楼老王儿子考上了二本。
苏宇安静地扒饭，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对了，”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压低了声音，“今天在菜市场听人瞎传，说城北那边好像出事了。”
苏宇筷子一顿：“什么事？”
“说是不知道哪跑出来几头野生动物，窜进小区里了。官方今天下午还特意发了通知，让大家晚上尽量少出门。”母亲摇摇头，“你说邪不邪门，咱们这钢筋水泥的，哪来的野生动物？”
苏宇没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什么通知？”
“就贴在社区公告栏呢，我也没仔细看。反正你放学别在外面瞎晃，早点回家。”
“知道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苏宇回到房间，拉开椅子坐下。
“啪。”
台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打在草稿纸上。
他没急着动笔，而是摸出了手机。屏幕上是死党胖虎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睡没？明天老李要收数学卷子，压轴题借我抄抄！”
苏宇单手回了个“嗯”，随后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老楼隔音极差，楼下夫妻砸东西的骂街声、隔壁小孩的尖叫声清晰可闻。但这十七年来早已习惯的喧闹，此刻却没能让他静下心来。
他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今天放学时，在学校公告栏瞥见的那份****。
****，措辞模糊，通篇只提了“近期城区周边出现不明野生动物，提醒市民注意安全，发现异常及时上报”。
但苏宇记得很清楚，那份文件的落款，是一个他查阅过无数新闻报道，却从未听说过的部门——
特别危机应对署。
不明野生动物？
苏宇捏了捏眉心，强行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拿起水笔对准了那道数学压轴题。
窗外，夜空被城市灯火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半颗星星。
晚风吹过老街的香樟树，树叶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宇觉得今晚的晚风，不仅黏人。
好像……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腥味。
十七岁的苏宇，以为日子就会像桌上那杯白开水，做题、高考、打工，在这片老南城里按部就班地耗尽一生。
直到这一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