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和堂------------------------------------------。，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摞在墙边。门板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摸在手里凉丝丝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回屋拎出一把扫帚，将门前的青石板路面扫了一遍。扫到第三下的时候，隔壁院墙那边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沈丫头，这么早就开门啦？阿婆早。”沈安头也没抬，手上扫帚不停，“您今日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还不是你张爷爷，天没亮就咳得跟打雷似的。”隔壁阿婆姓陈，一个人住了大半辈子，说话中气十足，比年轻人还精神，“我说让他来你这儿抓两副药，他非说扛一扛就过去了。你听听，那叫扛吗？那叫拆房。”，将扫帚靠在门框上，伸手去接陈阿婆挎着的菜篮子：“您先坐，我去给您抓药。张爷爷还是**病？**病。天一凉就犯，天一热就好。”陈阿婆在药铺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这人啊，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您比他大两岁，身体可比他硬朗多了。”沈安说着走进药铺，绕过柜台，手指在一排排药柜上熟稔地划过。苏叶、前胡、桔梗、杏仁——止咳平喘的老方子，她闭着眼都能抓出来。戥子的铜盘在晨光里晃了晃，她眯着眼看刻度，手指拨动秤砣的动作稳得像已经做了几十年。。，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热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开药铺？怕是连药材都认不全。后来她用三个月的时间治好了张老头的陈年咳疾，又用半年时间让这条巷子里的人习惯了来安和堂看病。如今三年过去，青石镇的人提起“沈郎中”，已经想不起来她刚来时的模样了。“阿婆，这药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沈安将包好的药递过去，顺手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蜜饯，“给张爷爷配药的，他怕苦。你这孩子。”陈阿婆接过药和蜜饯，眼眶忽然有点红，“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开药铺，图啥呢？连个家人都没有，逢年过节也没个去处。”，没有接话。，手指碰到铜捣筒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走神。家人——她还真有过。上辈子的事罢了。，便提着药篮子回去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鸟鸣。沈安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捣筒上被药材浸出的暗色痕迹，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本手抄医书上。
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百草集》三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却不全是医理药方。有几页的边角处，她用极细的笔迹画了一些古怪的图形——那是剑招。手腕翻转的角度、脚步腾挪的方位、灵力运转的路径，用医书里记载经脉的笔法画出来，竟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翻到最新画的那一页，看着上面只完成了七成的剑式图谱，微微皱起了眉。
还是不对。
这一式的前半段她早就练熟了，但后半段的回转总是差了一点。不是身体跟不上，是记忆——那一段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好像脑子里有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擦亮了左边，右边还是模糊的。
三年了。从前年冬天第一次做梦开始，那些画面就断断续续地找上门来。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她给人看诊时忽然闪过的一个片段——一座山，一片云海，一柄剑，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背影。背影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她一开始以为是前世残留的记忆碎片。后来发现不是残留的碎片——那是她自己的记忆，完整地、真切地、一条一条地沉在识海深处，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浮上来。
沈清玄。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时候，她醒来后坐在床上出了一整夜的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梦境太真实了——山崖，落日，背后那一掌，坠落时灌满口鼻的风。她甚至能感觉到骨骼碎裂时的剧痛，虽然那副骨骼早就化成了泥土。
此后的日子里，她一边行医，一边按照梦境中零碎的指引重新修炼。这具身体的资质比她前世差了不少，但胜在气脉通畅、根基扎实，三年下来也勉强恢复到了炼气期的水准。至于剑法——她没有剑，药铺后院晾药材的竹竿倒是长短合适。
沈安把医书合上，塞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有几味新买的药材还没来得及分类，她一件件拿出来，对着窗边的光线辨认成色。当归的切片厚薄均匀，黄芪的断面纹理清晰，都是好货色。她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正写着，外面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杂沓的脚步声、兴奋的交谈声、孩童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是镇上有什么大事发生。沈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巷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最中间站着一个穿蓝色道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面令牌，青玉质地，云纹为底，正中刻着两个字——
太虚。
沈安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面令牌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面令牌她认得。前世她腰间也挂着一面一模一样的，不过是金色的。
“太虚宗来招弟子啦！”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巷子的人都涌了过去。青石镇虽然离太虚宗山门不远，但修真宗门招收弟子并不常见，三五年才来一次，每次都是镇上的头等大事。谁家要是有孩子被测出灵根，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沈安没有动。
她站在安和堂门口，看着那些兴奋的年轻面孔从她面前跑过，看着他们挤到那面青玉令牌前，眼中满是向往和憧憬。有一瞬间她几乎想笑——不是觉得他们可笑，是觉得自己好笑。他们向往的那个地方，她闭着眼都能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数出每一级台阶上的裂纹。
然后她想起了山崖上的落日，和背后那一掌。
笑容慢慢从她嘴角消失了。
“沈姐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拉她的手，“你不去看看吗？太虚宗耶！听说只要能进去，以后就能当神仙啦！”
“我要当神仙了，谁给你阿娘看腿？”沈安弯下腰捏了捏小丫头的脸，“去吧，帮姐姐看看热闹，回来告诉我有没有人被测出灵根来。”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进人群里去了。
沈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药粉，转身回了药铺。
柜台上还有半筐没切完的黄芪，她坐下来重新拿起药刀。刀刃切过药材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欢呼，有人叹气，那个穿蓝袍的年轻弟子用清朗的声音说着什么“灵根测试外门弟子修行资源”之类的话。
她一刀一刀地切着黄芪，动作平稳如常。
切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
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割破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浸在黄芪淡**的切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沾了血的那片黄芪拿出来放在一边，拿起抹布擦干净刀刃，继续切。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了，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隔壁陈阿婆家的烟囱里飘出炊烟，到了该做午饭的时辰。
沈安切完最后一根黄芪，站起来把切好的药片铺在竹筛上端到后院晾晒。后院不大，墙角种着一畦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蹲下来摘了几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冽的香气冲上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她抬起头，一只灰羽的信鸽落在院墙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走过去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圆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苏半夏写的：
“沈安！太虚宗药堂缺人手，我帮你跟执事说了，你要不要来？管吃管住，还发月钱！速回！”
沈安捏着纸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在药筐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那只落单的铜捣筒还搁在柜台上，她路过时顺手往里丢了几片干薄荷，拿起捣锤不紧不慢地捣了起来。
捣锤起落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像是一个人在数着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