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南商业区再往南走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香樟树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低密度的别墅区。
林阳按照定位找到了地方。小区门口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一道铁栅栏门和一个保安亭。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车，一辆开了三年的二手大众朗逸，灰色，后保险杠上有一道蹭痕。
“找谁？”
“18栋。”
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抬杆放行。
小区里面很安静。路面干净，绿化不错，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棵大樟树。别墅是联排的，每栋两层半，带一个小前院和一个后院。
18栋在小区的东南角，位置比较偏。
林阳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
院子的铁门开着。他走进去。
前院不大，大概三十来个平方。地面铺了灰色的石板砖，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和四把石凳。院子右边种了两棵桂花树，树不算太高，但枝叶很密，把半个院子遮出了一片阴凉。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陈少洁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旗袍。不是宴会上穿的那种长款，是日常的改良短款，到膝盖上方一点的长度。面料是棉麻混纺的，不太厚，领口是小立领，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腰间。整件旗袍贴着她的身体，从肩膀到腰到胯的线条被勾勒得很清楚，但因为面料的质地偏哑光，看上去不会太张扬。
她的腰在旗袍里收得很紧，三十四岁的女人，腰上没有一丝赘肉。胯部微微外扩，裙摆从胯部往下放开，走路的时候面料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住。露出了整张脸和脖颈。下午的光线从桂花树的叶子间隙里漏下来，在她肩颈的交界处打了几块碎影。
赵婉蓉站在她旁边。
跟上次在山村里那个穿灰毛衣、头发凌乱、眼底发青的女人完全两个样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裙，面料很软，随着风轻轻摆动。领口是圆领的，恰好露出一截肩颈的分界线。裙子的版型很宽松，但因为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编织腰带，身材的曲线还是隐约可见的。该凸的地方凸着，该收的地方收着。
她的头发洗干净了，披散在肩膀上，带着一点被太阳晒暖之后的柔亮。脸上的黑眼圈还有一点痕迹，但整体气色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颜色。
她脚上穿了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凉鞋，脚趾头很干净，指甲没有涂。
两个人一黑一白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走进来。
同样是三十多岁的女人。陈少洁的黑旗袍是收的，把她的身材线条一寸一寸地勒出来，带着一种克制的、往骨子里压的美。赵婉蓉的白裙子是放的，宽松的面料兜着她的身体，带着一种松弛的、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安宁。
“到了？”陈少洁说。
“到了。”林阳看了看院子和房子，“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家。”
林阳看了她一眼。
陈少洁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石桌上，解开绳扣，从里面抽出了几份文件。
“你看看。”
林阳走到石桌边上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
是一张房产证。
产权人一栏写着：林阳。
***号码跟他的一致。
他翻了翻后面的附页。房屋坐落地址跟这栋别墅的门牌号吻合。建筑面积一百四十二平方米，土地使用权***。
他放下房产证，拿起第二份文件。
是一份购车合同。
品牌是路虎揽胜。车身颜色黑色。购车人栏写着：林阳。
合同后面附了一张**。
林阳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些挂在我名下安全吗？”
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多少钱，不是哪来的，而是安全不安全。
陈少洁在对面坐下来。赵婉蓉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安全。”陈少洁说，“房子的购房款走的是你的公积金账户，首付三成，按揭七成。你的公积金这几年一直在缴，余额加上一些补充进去的资金，足够付首付。贷款是正常的商业贷款，每个月还款从你的工资卡自动扣。”
“我的工资卡一个月扣四千多的房贷，我吃什么？”
“你的工资卡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多一笔进账。是赵婉蓉名下一家注销了的商贸公司清算后的分红转账，走的是正常的个人收入渠道。金额不大，每个月六千到八千。加**的工资，够你还贷和日常开销。”
“那辆车呢？”
“车是全款。钱是从赵婉蓉名下另一个账户转出来的，走了两道中间人。**上的销售方是城南的一家4S店，正规手续。你有需要可以去4S店做保养，不会有问题。”
林阳看着那份购车合同上的数字。
“这辆车多少钱？”
“落地一百一十万。”
他把合同放下。
“你们俩什么时候把这些事都办了？”
“这些事我在搬出市长楼之前就在准备了。只是这两天刚把最后的流程跑完。婉蓉过来之后，她那边的几个账户也需要处理，正好一起做了。”
赵婉蓉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邓耀荣出事之前就有一些钱放在体外。那些钱短期内不会被追查，但放着不动也不安全。转到一个干净的人名下是最稳妥的。”
林阳看着石桌上那几份文件。
别墅。路虎。
两个月前他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他伸手拿起了车钥匙。路虎的钥匙比他那辆大众朗逸的重了不少，金属壳的，手感沉甸甸的。
他在手里掂了掂，放回了桌上。
“车平时不能开。”他说。
“对。”陈少洁点头，“你平时上班还是开你那辆大众。这辆路虎停在**里，周末或者有需要的时候再开。你一个借调回来的科员开着百万豪车上班，不用别人举报，保卫科第一个要来问你。”
“房子呢？”
“周末可以过来住。平时你还是住出租屋。你在这边的出现频率不能太高。小区物业那边我用你的身份信息登记了，保安认脸不认车，你开大众过来也没人会多想。”
“你们两个呢？”
“我和婉蓉住在这里。”陈少洁说，“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够住。我们不出门，日常需要的东西叫跑腿送到门口。邻居不认识我们，小区的人也不多，不会有人注意。”
林阳环顾了一下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下午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院墙外面是一排冬青树，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确实够安静也够隐蔽。
“好。”他说。
然后他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了一个小本子。
“这是什么？”
“房本的副本。你随身带着。”
林阳把小本子揣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接下来说正事。”陈少洁把文件袋收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石桌上。“你在综合办公室的事解决了，但那个地方不能待太久。”
“为什么？”
“因为综合办没有实权。你待在那里，就算跟曲淮茹的关系再好，你的天花板也就是一个综合科的副科长。在市**机关里面，科级干部一抓一大把，谁也不会太在意你。”
“那你的意思是？”
“下去。”
林阳看着她。
赵婉蓉开口了：“体制内的升迁有三条路。第一条是在机关里面熬资历，这条路最慢也最不确定。第二条是走专业技术路线，考职称评高工，这条路跟你的专业不对口。第三条是下基层挂实职。”
“挂实职？”
“对。”赵婉蓉的语气跟在山村里完全不同了。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一个跟了交通局长十年的女人，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比很多科级干部自己悟的都多。
“比如从市里下到区里的街道办事处挂一个副主任，或者到乡镇去挂一个副镇长。虽然级别**可能只是从科员变成了副科，但你手上有了实权。管人管事管项目，有了自己的地盘。”
“邓耀荣当年就是走的这条路。”她说完这句的时候语气平了一些，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在交通局待了几年，觉得上面的位子被人占着挪不开，就主动申请去了下面的一个区交通分局当副局长。干了两年政绩不错，调回市里的时候直接升了一级。”
“但下去需要人推。”陈少洁接过话头，“光靠你自己申请没有用，组织部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科员往下派。你需要有人在上面替你说话。”
“朱长海。”
“对。这件事得让张媛爱在朱长海面前吹风。不能你直接去找朱长海开口，那太生硬了。得让张媛爱在合适的时候提一嘴，让朱长海觉得是他自己想到的。”
“什么时候合适？”
“不急。现在赵东泰的案子还在查，临海的干部任免全部冻结了。纪委那边没有给出结论之前，组织部不会动任何人。你得等**震荡期过了，该查的查完了，该***落完了，上面的盘子稳下来了，那个时候才是动手的窗口。”
“多久？”
“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你急不了。”
林阳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叶子在微风里晃着，把阳光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落在石桌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张媛爱。
他看了一眼陈少洁。陈少洁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接了。
“林阳，你晚上有空没有？”
张媛爱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
“怎么了姐？”
“请你吃饭。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什么好消息？”
“见面再说。你七点到老地方等我，松鹤居。”
“好。”
电话挂了。
林阳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张媛爱请你吃饭，说有好消息。”陈少洁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好消息？”
“不好猜。跟朱长海有关的可能性最大。”
“嗯。不管是什么消息，你今晚去吃这顿饭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
陈少洁看了赵婉蓉一眼。
赵婉蓉开口了：“你跟张媛爱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上一次在会所的时候你们已经发生了实质关系。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你在她面前要摆什么姿态。”
“什么意思？”
“你不能太主动。”赵婉蓉说，“张媛爱这种女人，你越追她她越觉得你廉价。你越不在乎她她越往你跟前凑。”
陈少洁点了点头：“你在她面前要表现出一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你确实有底气。你手里有东西，你有朱长海的信任，你还有你自己的能力。这些东西加起来，你在她眼里就不再是一个需要她施舍的小男人，而是一个值得她投资的对象。”
“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赵婉蓉说，“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每句都马上接。停两秒再回答。她给你夹菜你不要说谢谢姐，你就点个头。她问你工作上的事你说还行，不要展开说。让她觉得你有自己在忙的事情，你的世界里不只有她。”
“聪明的女人最怕什么？怕她看不透你。”陈少洁补了一句，“你让她看不透你，她就会一直想靠近你。”
林阳听完，站起来。
“行。我去了。”
他拿起石桌上自己大众朗逸的车钥匙，路虎的钥匙没动。
赵婉蓉也站了起来。
“你去吧。晚上回来的话打个电话，我给你留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一个住在家里的人在送另一个人出门。
林阳看了她一眼。
跟上次在瑜伽垫上的那个赵婉蓉相比，面前这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安静了很多，也从容了很多。被生活推着走了一大圈，落过难，怕过，抖过，最后在这个桂花树下的小院子里落了脚。她的眼神里少了当初在月光下的慌乱，多了一种“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好好过”的平静。
“嗯。”他说。
他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陈少洁的声音：“别喝太多。”
“知道了。”
他上了那辆灰色的大众朗逸。车门关上之后，车里的空间一下子就窄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别墅区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变小。
路虎在**里。别墅在小区里。两个女人在别墅里。
而他开着一辆二手朗逸，穿着一件七百块的西装，去赴一个副市长**的饭局。
太阳往西边偏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他把车窗摇下来。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南郊区特有的草木和尘土的气味。
林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手指间穿过。
前方的路很直，一直延伸到远处城区高楼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