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殿选------------------------------------------，殿选如期而至。。不是怕，是这三天她把殿选的关节翻来覆去摸了个遍：太后要过目，皇后亲自主持，赵贵妃必到。三尊大佛压阵，今天这关，走好了是登天的台阶，走差了就是掉脑袋的鬼门关。“姑娘，水备好了。”茯苓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热水的白气糊得人眼前发懵。沈清漪坐起身，先扫了眼对面——赵玉娆睡得沉，长发铺在枕上像泼开的墨缎，想来是胸有成竹才睡得踏实。周晚棠缩在被子里，睁着两个通红的眼睛，见她看过来，慌忙低下头，活像只被惊到的兔子。柳惜言的床位空着，帐子挽得整整齐齐，沈清漪不用问也知道，她天没亮就去偏院捯饬了，说是**，实则是要把每根头发丝都算好位置。，沈清漪摆手挡了，只拣了件鹅**绣兰草的褙子换上，头上别一支素白玉簪，鬓角压两朵半开的白绢花，往铜镜前一站，清清爽爽，既不显得寒酸丢沈家的脸，也绝不会被上头的人第一眼就记住。“记不住”。“我的姑娘！”茯苓急得跺脚，“方才我见赵姑娘穿了大红织金的褙子，领口袖口都镶着东珠，您这一身站过去，岂不是被她衬得没了颜色？”，指尖触到玉簪的凉意，反倒稳了心神：“被她衬得没颜色才好。我既没有赵国公府撑腰，也没有柳惜言那满京城的才名，现在出头，是嫌靶子立得不够高吗？”，想起进宫**人反复叮嘱“凡事听姑**”，到底把话咽了回去。------，秀女按门第高低分批往交泰殿去。，平日里门都锁得严实，今日却洞开着，远远就能闻见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鼻尖发沉。沈清漪跨进殿门的瞬间飞快地扫了眼上座：皇后端居正位，石青色凤袍绣着百鸟朝凤，赤金凤冠压得她肩背挺得笔直，脸上半分笑意也无。太后的位置空着，右侧坐了三位妃嫔，为首穿绛紫色褙子、眉眼和善的是德妃，旁边那位二十出头、丹凤眼上挑、浑身珠翠晃得人眼晕的，不用问就是赵贵妃，最末位穿藕荷色褙子、始终垂着眼的是婉嫔。“宣——赵国公府秀女赵玉娆。”，扎得殿外等候的秀女们都抖了抖。赵玉娆昂首挺胸走进去，大红织金的褙子在烛火下亮得晃眼，活像团烧得正旺的火。，隔着半开的门扇听见里头丝竹声起，旁边有秀女小声议论：“赵姑娘练了三个月的剑器舞，听说陛下早年就喜欢看这个，她这是算准了要拔头筹呢。”，殿里就传来笑声，连皇后的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些：“赵贵女果然名不虚传，这舞跳得极好。”
沈清漪垂着眼，指甲轻轻掐了掐掌心——赵玉娆这一步，是踩着实打实的恩宠上去了。
“宣——翰林院侍读学士府秀女柳惜言。”
柳惜言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软缎褙子，料子不算顶好，却裁得贴身，腰肢细得仿佛能盈盈一握，走起路来步子稳得很，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不多不少，端的是大家闺秀的仪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里传来赵贵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妙啊！这牡丹画得像是要从纸上活过来，比宫里头画院的先生还强些。”
皇后的声音却淡淡的：“柳贵女果然有才。”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她方才瞥见柳惜言进殿时右手拿着帕子，方才太监传出来的画却是用左手落笔的——右撇子装左撇子，这是故意藏了本事，怕锋芒太露招了皇后的忌讳。
“宣——户部侍郎府秀女沈清漪。”
没等她细想，名字已经报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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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迈过门槛的瞬间，就把所有杂思都压进了心底。
母亲教过她，面见上位者时，走路要稳，目光落在上座第三层台阶的位置，不抬头直视也不缩头畏缩，脊背要直，却不能僵，要让人觉得你恭敬，又不会觉得你上不得台面。她一步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碰在金砖上，声音不重，却足够让上头的人听见。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沈清漪依言抬头，目光正好落在皇后凤座的底座花纹上，不躲不闪。
皇后端详她片刻，指尖捻着佛珠转了半圈：“你是沈侍郎的嫡长女？本宫记得你父亲在户部当差，去年江南水患，他核算粮饷核算得很清楚，是个能臣。”
“皇后娘娘谬赞，父亲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不敢当能臣二字。”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清，既不显得怯懦，也不张扬。
“读过什么书？”皇后随口问。
这是每个秀女必过的关口。赵玉娆答的是“读《女训》《女则》，更喜习舞”，柳惜言答的是“粗通四书五经，略懂书画”，两个都把最出彩的本事摆到了台面上。
沈清漪却早有打算。
“回皇后娘娘，臣女在家时只读过《女诫》《女训》，谨记闺中本分。”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家常，“平日里跟着母亲学些针线，也帮着管过家里的账目，父亲常说，女子不需要才名多盛，懂事理、能持家就够了。”
话落，殿里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赵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不屑，德妃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琢磨什么。皇后脸上终于露出点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沈侍郎教女有方，退下吧。”
沈清漪再次叩首，倒退着走出了交泰殿，直到站在太阳底下，才发觉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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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储秀宫时，赵玉娆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喝茶，周围围了三四个秀女，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
“赵姐姐那支剑器舞跳得真好，我隔着门缝都看呆了，难怪皇后娘娘都夸你。”
“是啊，**殿选，姐姐的头名是跑不了了。”
赵玉娆摇着描金团扇，笑得眼睛都弯了，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清漪进来，故意提高了声音：“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哪像有些人，连个像样的才艺都拿不出来，只会说会做针线——谁家姑娘不会做针线啊？也敢拿到殿上去说。”
这话一落，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沈清漪身上，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还有等着看她吵架的。
沈清漪脸上半分愠怒也没有，只朝着赵玉娆微微福了福身，语气平静：“赵姐姐说的是，妹妹本就才疏学浅，自然比不得姐姐多才多艺。”
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径直回了屋，脚步稳得半分不乱。
关上门，周晚棠正坐在她床边，见她进来，慌忙站起身，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团：“沈姐姐，你别往心里去，赵姐姐她就是性子直，没有坏心的。”
沈清漪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舌尖触到苦意，反倒笑了：“我知道，她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最出挑的，我顺着她的话说，她高兴了，自然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有什么不好？”
周晚棠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清漪指尖摩挲着杯沿，心里却在想柳惜言。今天殿上那幅牡丹，故意用左手画，只露三分本事，既讨了赵贵妃的好，又不至于惹皇后忌惮，这份心思，比赵玉娆那点张扬的小聪明深多了。
**秀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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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初选的结果就贴到了储秀宫的院门口。
传旨的太监站在台阶上，展开黄绫高声宣读，底下跪着的秀女们大气都不敢喘。
“赵国公府秀女赵玉娆，才艺出众，着封为贵人，赐居延禧宫。”
“翰林院侍读学士府秀女柳惜言，才情过人，着封为常在，赐居景阳宫。”
“户部侍郎府秀女沈清漪，温婉知礼，着封为贵人，赐居永和宫偏殿。”
听到“贵人”两个字，沈清漪的心微微一沉。
她和赵玉娆同品级。这不是恩赏，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果然，赵玉娆起身时，特意走到她跟前，脸上的笑带着点挑衅：“沈贵人，往后咱们就是同阶的姐妹了，可得多多关照啊。”
“赵姐姐说笑了，该是妹妹请姐姐多多关照才是。”沈清漪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脸上的笑得体得挑不出错，心里却在琢磨永和宫的事。
永和宫是德妃的寝宫。今日殿选时，赵贵妃的眼睛一直黏在赵玉娆和柳惜言身上，皇后看谁都带着审视，婉嫔全程低着头像个摆设，只有德妃，从头到尾都在看她的举止，那目光不是挑剔，是在掂量——掂量她能不能用。
被德妃选中，是福是祸还不好说，但总比去延禧宫和赵玉娆挤在一块，或是去景阳宫当柳惜言的垫脚石强。德妃向来是中立派，不沾皇后和贵妃的党争，至少在她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姑娘，您怎么好像不高兴啊？”茯苓跟在她身后收拾东西，小声问，“贵人呢，和赵姑娘一样的位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高兴，怎么不高兴。”沈清漪拿起桌上装着医书的小**，塞进包袱最底层，嘴角的笑意终于多了点温度，“至少我们不用在储秀宫看人脸色了，不是吗？”
她扫了眼院子，赵玉娆被人簇拥着往外走，柳惜言站在角落里，正朝着她的方向看，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笑了笑，温和得像个无害的大家闺秀。沈清漪也回了个笑，心里却更警惕了几分。
赵玉娆心思浅，跳得再高也不难应付；柳惜言这笑面虎，才是真要提防的。至于周晚棠，胆子虽小，却没有坏心，以后倒是可以多照看几分。
“走吧，去永和宫。”沈清漪提起包袱，率先踏出了储秀宫的门。
暮春的风穿过长长的宫道，带着玉兰花的甜香，也吹得人后颈发寒。两侧的红墙高得像要压下来，把头顶的天挤成了窄窄的一条，望不到头。
茯苓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姑娘，方才殿上皇后问你读什么书，你怎么不说你懂药理啊？夫人说过，老太爷教你的那些本事，在宫里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呢。”
沈清漪脚步没停，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茯苓，你记住，这宫里的本事，知道的人越少，才越有用。要是今天我说出我懂药理，明日宫里有人中毒，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真到了要用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用了，那才叫本事，喊得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找死。”
茯苓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姑娘说的是，奴婢记住了。”
沈清漪没再说话。外祖父当年在太医院当院判，见多了后宫里因为懂医理被当成棋子、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教她药理时反复叮嘱：“药能救人，也能**，深宫里，没人会信一个懂药的妃嫔是无害的。”
她没打算把这本事亮出来，至少现在不。
但她得藏好，万一哪天，这东西就能救她的命。
永和宫的朱红宫门已经近在眼前。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了进去。
她知道，从踏进这道门开始，戏就要唱得更真了。
赵玉娆演张扬跋扈的宠妃坯子，柳惜言演温婉无害的才女，皇后演母仪天下的中宫，贵妃演恃宠而骄的宠妃，德妃演与世无争的老好人，婉嫔演安分守己的透明人。
而她要演的，是那个最不起眼、最听话、最没有威胁的沈贵人。
只有不被当成靶子，才能活得久。至于那些藏在袖子里的本事，捂紧了，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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