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谈心------------------------------------------，卫县令才从外头匆匆赶回。，就听下人说小主子白日来过，还见了貔儿。她心里一紧，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直奔母亲院里。“母亲，今日小主子她……”，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烛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来了，”，声音里透着疲惫，“也见了貔儿。那、那小主子可说了什么？”卫县令急切地问。“说要带貔儿**，放在身边伺候。”，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桌角，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为什么？貔儿他那样顽劣的性子，怎么入得了小主子的眼？”，看着女儿，那眼神复杂得让卫县令心惊。，“你可曾见过比貔儿长得更好的小子？”，“男儿家长得俊是好事，可貔儿容貌太过就不是什么幸事了。”，不愿再多说：“你去看看貔儿吧。有些事，也该让他知道了。”
卫县令浑浑噩噩地走出母亲的院子，月光把她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儿子房门外站了很久，手几次抬起，又放下。
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貔儿，睡了吗？”
屋里没有回应。
卫县令推门进去。房间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貔儿？”她走近，在床边坐下。
卫无虞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娘知道你没睡，”卫县令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动，可卫县令感觉到，被她**的那一小片头发，微微颤了一下。
“有些事，娘一直没告诉你，”
卫县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让你快快乐乐地长大，做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将来嫁个平常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可如今瞒不住了。”
卫无虞终于动了动，翻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下，少年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桃子。
“娘，”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真的……真的是奴才吗？”
卫明堂的手顿了顿，良久，才缓缓点头。
“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卫无虞心上，
“不只是你，娘，***，你姐姐，咱们卫家上下，生来就是赵家的奴才。”
“可、可您不是县令吗？”卫无虞抬头，眼里满是困惑，“县令不是官吗？官怎么会是奴才？”
卫明堂苦笑一声：“你以为娘这县令是怎么来的？是主子赏的。不只是娘，咱们这座宅子，你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的一切都是主子赏的。”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迷茫的脸，决定把话说明白。
“这事，本该等你再大些再告诉你，”卫明堂叹道，“可既然小主子来了，也瞒不住了。娘今天就原原本本地跟你说清楚。”
烛火在灯罩里跳跃，映着卫明堂凝重的脸。
“咱们的主子，姓赵。老主子是赵国开国皇帝赵光映不出五服的族妹，名唤赵静。当年太祖皇帝起兵，老主子披甲上阵，跟随太祖南征北战，为赵国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太祖**后，封她为晋王。”
卫明堂的声音里带着敬畏，那是发自内心的、对主家的崇敬。
“而今日来的这位小主子，正是老主子的曾孙女，名唤赵绥宁。她身上流淌着皇家血脉，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可惜啊……”
她叹了口气：“爵位降等**，到小主子这一代，晋王爵已降为列侯。”
卫无虞听得怔怔的。
晋王？列侯？皇室宗亲？
这些词他只在戏文里听过，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那、那咱们家呢？”他问，“为什么是奴才？”
卫明堂看着他，缓缓道：“***曾是老主子麾下一员亲卫，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在一次战役中，她为救老主子，身中三箭，险些丧命。老主子感念她的忠心，亲自赐姓‘卫’，取‘护卫’之意，并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亲卫统领。”
“后来天下太平，老主子念及旧情，问***想要什么赏赐。***什么都不要，只求能世代伺候主子。老主子感其忠心，便允了，还赏了田产宅院，让卫家女儿读书习武，有出息的，还能补个官缺。”
卫明堂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
“娘这个县令，就是这么来的。说是官，其实还是奴才。只是主子开恩，让咱们在外头，过得体面些。”
卫无虞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他不是少爷。
从来都不是。
“貔儿，”
卫明堂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手很凉，
“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就是咱们的命。生来是奴才，一辈子都是奴才。能遇上好主子，是福分；能得主子赏识，是天大的造化。”
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声音哽咽了：
“小主子肯要你，是真的看得起你。你……你乖乖的，好好伺候，别使性子，别闯祸。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子不让做的，千万别做。等过几年，主子开恩放你出来，娘给你置办些产业，有了钱和田产你嫁或者不嫁人都成，好好过日子，啊？”
卫无虞低着头，不说话。
卫明堂以为他听进去了，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可卫无虞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卫明堂终于说完了。她拍拍儿子的肩：“早点睡吧，三日后就要启程了，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卫无虞还低着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卫无虞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帐顶。
原来他不是少爷，他是奴才。
接着眼泪就下来了。
哭着哭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奶奶一边骂他一边给他上药。
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写字，虽然他总是写不好。
想起母亲难得休沐，带他去河边钓鱼，结果他掉进河里，母亲慌得连鞋都顾不上脱就跳下去捞他。
想起姐姐偷偷带他上街，给他买糖葫芦，被父亲发现后，姐姐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曾经他以为他能一直这么幸福快乐下去，可如今，
他是卫无虞。
也是赵家的奴才。
是小主子赵绥宁即将收用的、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奴才”。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卫无虞哭累了，眼睛又肿又疼。
天快亮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跪在赵绥宁面前，像今天一样，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而赵绥宁就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垂着眼看他，嘴角噙着那抹他讨厌的笑。
“奴才，”
“你生来就是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