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猪笼------------------------------------------。。凉得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胸口的衣服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黏得难受。，看到一桶空铁皮桶被人拎走。拎桶的人穿着一件灰色背心，胳膊瘦得像柴火棍，看都没看他一眼。"起来。都起来。"。不是喊他，是喊所有人。，全是人。躺着、坐着、靠着墙打盹的，挤得密密麻麻，像码在箱子里的沙丁鱼。他旁边的位置空着，地上有一摊水渍——刚才泼他的那桶水的痕迹。。。昨天磕的，不知道破没破。他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是水，是血。渗进去了，干了，颜色发暗。。挤了十几个人。没有床，没有桌子，只有地上铺着的几张草席。草席黑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睡过，汗渍油渍混在一起，泛着一层腻腻的光。。早晨也没凉快多少，热气从铁皮屋顶上往下压，像有人拿蒸笼盖住了这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新来的。"。，看到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瘦，干枯的皮肤包着骨头，像一棵快死的老树。头发白了，乱糟糟的，贴在脑门上。眼睛浑浊，但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敌意，是那种看了太多新来的人的眼神。"过来。"
他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个碗。搪瓷的，缺口，边缘豁了一块。碗里是半碗稀饭，米粒能看到，但稀得能照人影。
"吃。"
他把碗递过来。
陈默接过去，看着碗里的稀饭。闻不到什么味道，凉的，米汤澄在上面，冒着一点热气——也可能是错觉，热的还是凉的，他也分不清。
"第一顿先垫垫。"老头说，"待会儿送饭的来就没了。"
他没再说话，端起碗，往嘴里扒。
稀饭滑进喉咙的时候，他差点呕出来。太凉了，凉得胃都在收缩。但他还是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碗底很快见了。
老头看着他把碗舔干净，伸出枯瘦的手把碗收回去。
"待会儿有人来分配活。听安排，别乱动，别乱问。"
"……谢谢。"
老头没应声，低下头，继续坐着。
陈默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靠着墙蹲下。墙是铁皮的，晒了一夜，热烘烘的，从后背一直烘到脑袋。他靠着不舒服，但还是靠着，不是因为墙舒服，是因为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旁边的角落里有人在咳嗽。干咳，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喘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躺在草席上缩成一团。衣服敞着，肋骨凸出来，一根一根数得清。脸色蜡黄，额头上冒着虚汗。
"老鬼，那小子是不是发烧了？"有人问。
是叫老鬼的那个老头。
老鬼偏头看了一眼，没站起来。
"昨晚淋了雨。"他说，"死不了。"
"那小子前几天踩到铁钉，脚都烂了……"
"死不了。"老鬼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默盯着那个发烧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盯着地上自己的鞋。鞋还是湿的，昨晚踩的泥巴干了，硬邦邦地糊在鞋底，蹭得脚底板疼。
早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送饭的来了。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个铁桶。铁桶里是米饭和菜，白米饭，菜是看不到什么油水的煮青菜。铁勺子往铁盘子里一舀，一份。
陈默排在队伍里。
队伍很长，歪歪扭扭，从棚子门口一直排到不知道哪里。每个人都端着搪瓷碗，或者塑料袋，或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铁盒。反正是能装东西的家伙，都端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
老鬼从他身边走过，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半个椰子壳，挖空了，边缘磨得光滑，里面空空的。
"拿着。"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
"轮到你的时候，把这个递过去。"
队伍在往前挪。很慢，但确实在动。
他端着半个椰子壳，跟在队伍后面。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他看到领到饭的人端着碗往回走，有的蹲在路边往嘴里扒，有的边走边吃，米粒掉了一地。
他闻到米饭的味道了。热的，冒着气，虽然闻着没什么菜香，但比早上那碗凉稀饭好闻多了。
然后他闻到了别的味道。
酸的。馊的。从三轮车旁边飘过来，盖过了米饭的香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轮车旁边有一个铁桶，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条缝。桶里装着泔水——别人吃剩的，剩饭剩菜混在一起，**在上面嗡嗡地飞。
三轮车司机把泔水桶往旁边一推，舀起米饭往另一个搪瓷碗里扣。
轮到陈默了。
他把椰子壳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一眼他。
"新来的？"
"……是。"
司机往他碗里舀了一勺米饭。然后舀了一勺菜。又舀了半勺汤。
汤是浑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
他把碗端稳了，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滑的。
他的脚往前一滑，整个人往前栽，碗脱手了。米饭和菜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砸在地上。白色的米粒撒了一地，汤溅起来，溅到了旁边一个人的裤腿上。
"操。"
有人骂了一句。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看到自己踩到的是一块烂菜帮子。不知道谁掉的，被人踩来踩去，最后踩成了泥，糊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没人说话。没人帮他。
那个被溅了汤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然后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声"倒霉催的"，端着碗走了。
他爬起来，把椰子壳捡起来。碗砸在地上没碎，搪瓷的，只是磕掉了一块漆。他把撒出去的米饭捧回碗里，能捧多少捧多少。
然后他端着碗走回棚子里。
老鬼还坐在老位置，碗放在膝盖上，已经吃了一半。
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里面剩下的米饭和菜。
已经脏了。混进了地上的土和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用筷子把最上面那层拨掉，露出下面的米粒。
然后他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嚼得很细，像在吃什么金贵的东西。
他吃完的时候，老鬼也吃完了。
老鬼把空碗放在地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掉就掉了。"
"……嗯。"
"习惯就好。"
"……嗯。"
老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干瘦的背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老鬼重复了一遍，像在记这个名字，"记住，在这儿话少的人活得久。"
说完他出去了。
陈默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
碗底还沾着几粒米，他用手指抠出来，塞进嘴里。
白天是漫长的。
他们被拉去干活。搬东西，搬砖头，搬不知道是什么的货物。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走很远的路，走得脚底板发烫。
没人教他该干什么，他就跟着别人干。别人搬什么他就搬什么，别人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没人问他话，他也不主动说。
他摔了三次。
第一次，搬一块木板的时候，脚下打滑，木板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土。他被监工骂了一句，没还嘴，捡起木板继续搬。
第二次，跨一道沟的时候，沟里有水，看不清深浅，他一脚踩进去，水到膝盖，冰得他差点抽筋。他咬着牙把腿***，裤腿全湿了，走一步滴一下水。
第三次，走到半路，鞋带松了。他踩到鞋带，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石头上。石头是尖的，硌得他龇牙。
监工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废物"。
他爬起来，把鞋带系紧了，继续走。
晚上回到猪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膝盖破了，不知道是早上磕的还是下午磕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成一块黑色的痂。他用凉水冲了冲，疼得头皮发麻。
老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头不知道去了哪儿，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还有一点点酒气。
他在陈默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是一个馒头。
白面的，凉的，硬邦邦的。
"吃。"
陈默接过来，愣了几秒。
"……哪来的？"
"别问。"
他咬了一口。馒头是实的，嚼起来费劲，但比早上那碗凉稀饭好吃多了。
老鬼在旁边蹲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馒头不大，三口就没了。他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然后看向老鬼。
"谢谢。"
老鬼没应声。
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野狗叫。
"睡吧。"老鬼说，"明天还得干活。"
他靠墙蹲着，看着黑暗。
野狗还在叫。一声一声，拖着嗓子，像哭。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白天搬东西的时候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