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档------------------------------------------，沈绮便被女使领到文书间后头小室。，窗下乌漆案只摆三册旧簿、一枚铜尺。周慈坐在案后，鬓发极紧，袖口压着腕骨，像一截收进鞘里的刀。“坐。”沈绮在下首坐了半边椅，裙褶理平，手指轻扣袖边。柔顺要有痕，不能似纸人。她微收肩背，眼神落在案角。：”姓名。””沈绮。””绮字从何来？”，右眼下皮肉一紧。不是随口，是验母亲旧事。她迟了半息才答：“先母说，生我那日，邻家晒了一匹绮罗，她觉得好看，便取了这个字。后来穷了，她常笑，说名字太贵，命压不住。”周慈没抬眼，指尖却松了些。“***姓温？””姓温，小字阿晚。她不许我在外头提小字，说不体面。””她既不体面，又为何识字？”，眼角却停在“识字”二字上。查的不是**，是沈绮识字的来路。沈绮把早备好的答法往后压了半句：“她从前在绣坊替人描花样，认得几个字。后来一位账房娘子怜她，教她看价签、记账。她教我时，先教的不是诗，是米价。”，纸声很轻。沈绮垂眼等着，后颈却绷紧。周慈与寻常管事不同，听见合意答案，脸上没有一点松动，只把呼吸藏得更浅。沈绮昨日已疑她是退役密探。每逢问题落到真缝处，她腕骨便微沉。“南渡坊住在何处？””柳井巷第三户，门前有株歪槐。”又问歪向哪边，她答：”向东。夏天遮不到门，倒遮隔壁的墙，隔壁薛婆子常骂。”。沈绮看见那一刹。比歪槐多出来的半句，是她昨夜特意备好的尘土。能查，查得到。又轻得牵不出甲局。她把薛婆子放在隔壁墙下，放进夏天的骂声里，也放进一个老街坊会记得、却不会多问的位置。那眼皮抬起来，说明落进去了。：”你来允京前，可曾去过别处？””去过临河县。”又问几时，她答十四岁那年随先母避债、住两个月。”临河县不产绢，***去那里做什么绣活？”。周慈指下纸页未动，呼吸短了一刹。沈绮没有马上接。快答显熟，慢答显真。“不是绣活。”她小声道，“是给一户李姓人家看孩子。那家**嫌她出身不好，不许她进正屋，只叫她在廊下守着。后来孩子夜里起热，赖到她头上，才走的。”：”**名讳？””不知。先母只叫他们李**人、李娘子。”。穷人能记住被赶出的雨夜，未必记得主家堂号。果然，周慈换了册子。从籍贯到邻舍，从母丧到借贷，从学字处，到进门前停了多久。每一问像针，不重，却细。
全假干净，却易被挑破；半真带脏边，才像人活过。周慈指腹停在旧簿右侧，是核年月；左肩微紧，是问男人。她读出那个下沉，把破绽备好。三步够了。沈绮判断周慈已握一角，只看自己往哪边藏。
那就递一条能查、不能牵出甲局的线，她先补破绽：”先母有个表兄，在城西卖油，犯赌，被人打折腿，便再没来往。我不敢寻他。”
她抬眼，又飞快垂下。怕会收肩，羞会红耳。耳后发热，手指在袖边攥出褶痕。她把膝头并得更紧，脚尖往裙底缩了半寸。投靠幕府的孤女，说到无赖亲戚，不能像说天气。
周慈终于合上簿子。屋中静了一息，沈绮却没有松气。她看见周慈把铜尺往左推了半寸，又扶正。那不是无意，是第二层试探。许多人过了话，便败在放松的一刹那。
周慈道：”若留下，文书间每日卯正入值，酉初散。抄错一字，罚一日工钱；漏封一页，逐出府；私看不该看的，送官。记住了？””记住了。””会害怕？”沈绮轻声道：”怕。但总比没饭吃好。”
周慈的眼神停了很久。没有怜惜，倒有极淡旧意，像看见年轻时用过的器物，锋口尚亮，却迟早要沾血。
门外有人叩了两下。庄彦推门进来，捧着新封案卷。他今日穿月白圆领袍，腰系青绦，行止平稳。
“周嬷嬷，东房要的户档齐了。”他把案卷放下，目光从沈绮身上掠过，”问完了？”周慈道：”问完了。人交给你，先做抄录。”庄彦点头：”沈姑娘识字，倒省事。”沈绮起身行礼：”劳庄主管费心。”
她离他不足三步，照例看他的眼、唇、喉结和指节。庄彦比昨日更难读。昨**有疑心，有轻慢，有公事公办；今日都平平贴在脸上。呼吸匀，眼睫稳，唇角无多余牵动，连听见“沈姑娘”三字时，耳侧的筋也不曾跳。太平得不合年纪。
庄彦随手翻了翻周慈案上的册子，忽然道：“南渡坊柳井巷第三户，门前歪槐下，是不是有口废井？”
沈绮心中一停。甲局档上没有废井。她昨夜复过南渡坊地形，柳井巷得名确有旧井，可井不在第三户门前，在巷尾。第三户门前只有排水沟，雨大时会漫。
他问错了，还是引她错？庄彦脸色仍干净平和，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读不出喜恶，便不能赌他无心。
她把疑惑压成迟钝，轻轻皱眉：“庄主管说的，可是巷尾那口？我们门前没有井，只有条沟。雨季水臭，薛婆子骂得更凶。”
庄彦”哦”了一声，右手仍按在册脊上。合页落下时，他没有立刻松开，只用指腹把封角压平，慢得像在给她留一口气。他袖口贴着腕骨，青绦垂在案边，一丝晃动也无。沈绮把刚才那一问在心里倒回去。若顺着说有井，便坐实背的是死档；若急着纠正，又显得昨夜背得太熟。只差一寸。那一寸在巷尾，也在他眼底。
他道：”我记岔了。”他没追问，周慈也没说话。可沈绮看见他指尖在案卷封皮上停了一停，停得太稳，像早把这一步摆在那里等她撞上。
周慈让她去前间领纸笔。沈绮应了，退到门边时，庄彦已抱起案卷往外走。他走到廊下，步子没有停，衣摆擦过门槛。离开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很浅，像冷水贴过刀背，转瞬便没了痕。她把那点凉意压在舌根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