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隐窍初成------------------------------------------，端着茶杯的手也没有抖。。。，此刻他却看得分明——那一下眨眼的时长比正常的多了半息，是人在掩饰情绪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楚师弟这是……”周璟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信不过师兄？”。，楚渊若是承认“信不过”，那便是刚入门就得罪了所有对他释放善意的人；若是不承认，那便只能接下这杯茶。。，用一种十四岁少年特有的、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倔强的神态说：“不是信不过师兄。”，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方才郑秋师兄说要给我找灵药，我没敢要——囊中羞涩，怕还不起。师兄这杯茶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我更不敢白喝了。”，他还配合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把一个穷怕了的少年在面对贵重之物时的窘迫和骄傲，演得恰到好处。。，而是因为这番话太过滴水不漏。，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穷”。这个理由朴素到让人无法指摘——你总不能逼着一个穷孩子接受你昂贵的馈赠，那不是关心，是施压。
更重要的是，楚渊这话里还藏着一层意思：郑秋说要给我灵药，我没要。
这件事周璟不知道，郑秋还没来得及传讯给他。此刻从楚渊嘴里说出来，无异于一个不经意的提醒——你的眼线，我已经认识了。
周璟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除了楚渊之外没有人注意到。
“楚师弟多虑了。”他收回茶杯，笑容丝毫未减，“是师兄考虑不周。你刚来，什么规矩都还不懂，确实不该贸然接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三个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刺，不动声色地将他自己从“可疑者”中摘了出去。
意思很明显：是我考虑不周，但我的初衷是好的。
围观的几个内门弟子看向楚渊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几分同情。一个连茶都不敢接的穷小子，怪可怜的。
只有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卫惊鸿，眉心微微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楚渊身上扫过，又落在周璟手中的茶杯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
什么都没说。
“走吧，先去见宗主。”卫惊鸿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行人向内门大殿走去。
周璟走在楚渊身侧，步伐从容，笑容温暖，时不时低声为他介绍沿途的建筑和规矩，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引路师兄。
楚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露出好奇的神色。
两人并肩而行，看上去亲密无间。
只有楚渊知道，他和周璟之间的距离，远到隔着一整条前世。
——前世，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心潮澎湃，觉得前方是光明万丈的坦途。
——此刻，他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前世的尸骨上。
内门大殿坐落在青**主峰之巅，九根盘龙玉柱撑起穹顶，殿内灵雾缭绕，香火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
宗主沈苍梧坐在上首，白发苍髯，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一直在打盹。
但楚渊一进门，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目光浑浊，却像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似缓慢，实则汹涌。
“外门弟子楚渊，见过宗主。”楚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沈苍梧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是宋清河的外孙？”
宋清河。
这个名字从宗主嘴里说出来，大殿内几个长老的呼吸都变了节奏。
楚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分毫。
宋清河——他的外公，一个在楚家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外公是谁，因为母亲从未提起，楚家也从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此刻沈苍梧一句话，揭开了封存多年的盖子。
“回宗主，家母确实姓宋。”楚渊垂眸答道。
沈苍梧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你被选入内门，不是因为你的修为——你目前修为为零，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
这话说得直白至极，殿内几个弟子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是因为你外公当年对青云宗有恩。”沈苍梧顿了顿，“我答应过他，照拂他的后人。”
一句话，将楚渊入内门的缘由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是天赋，不是机遇，是施舍。
是看在已故之人的面子上，给的一张饭票。
殿内的笑声更大了些，有几个人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怜悯——一个靠祖上余荫混进来的废物，能有什么前途？
楚渊却在这片意味复杂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沈苍梧说“你外公当年对青云宗有恩”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殿中最左侧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灰衣老者，身形枯瘦，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像是某种暗号。
楚渊将这一幕刻进脑海，面上依旧是那个懵懂少年的模样。
“宗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安静了下来，“弟子有一事相求。”
沈苍梧挑了挑眉：“说。”
“弟子想从最基础的功法开始修起，不随其他内门弟子一同修炼。”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内门弟子最基础的要求是炼气七层以上，楚渊连炼气一层都没有，想让他跟其他人一起修炼本就是强人所难。但他主动提出来要“从最基础开始”，那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自认废物，主动要求降级。
这是丢青云宗的脸。
“楚渊，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长老皱眉呵斥，“内门不是什么收容所，你既然进来了，就该——”
“让他去。”沈苍梧打断了那位长老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楚渊身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不是失望，不是不满，而是一种类似于“松了口气”的东西。
“藏经阁一层，你随便进。什么时候修到炼气三层，什么时候再跟其他人一起修炼。”
楚渊躬身一礼：“谢宗主。”
他转身走出大殿时，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多是嘲讽和不屑。
只有两个人的反应与他无关。
一个是卫惊鸿，他站在殿门外，面色如常，只是看向楚渊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分——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个是周璟。
他没有看楚渊。
他在看自己手中的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
楚渊住进了内门最偏僻的一间小院。
院墙外就是悬崖，云雾翻涌，风声呜咽。院墙内只有一屋、一桌、一床，连个像样的**都没有。
与他相邻的几间院子都空着，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
与其说是“安排住处”，不如说是“流放”。
楚渊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他关上院门，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残缺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将“灵隐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功法不长，不到两千字，但其中涉及的经脉运行路线极为刁钻，需要经过十二正经之外的三条隐脉。
隐脉，是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都不会触碰的经脉，因为它们太过狭窄，灵力难以通过，且运行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经脉破裂，轻则重伤，重则走火入魔。
这也是一万年来，没有人把灵隐诀当回事的根本原因。
为了一个“隐匿灵窍”的功能，冒着经脉尽断的风险，没有人觉得划算。
但楚渊知道，三年后玄碑降临，这世间所有的修士都会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站在天道面前——你的灵窍在哪儿，有多少个，是什么品级，全都一览无余。
到了那一天，灵隐诀就不再是一本鸡肋功法。
而是一张保命的底牌。
楚渊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开始按照玉简上的指引，尝试引导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进入第一条隐脉。
他没有灵力。
甚至连炼气一层都没有。
但灵隐诀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它不需要灵力，只需要“意”。
玉简上说得很清楚：“以意御气，气随意走，不假外求。”
意思是说，这门功法不依赖灵力的强弱，只依赖意念的精细程度。你的意念能细到什么程度，你就能将那一缕先天之气送到多深的隐脉中去。
楚渊前世修为巅峰时曾达到元婴境，神识之强大远超同阶修士，虽然重生后修为归零，但神识的韧性和精细程度是刻在灵魂里的，不会因为肉身的改变而消失。
换句话说，灵隐诀这门所有人眼中的鸡肋功法，对他来说——像是量身定做的。
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探入了第一条隐脉。
狭窄。
像是一条被山石堵塞了万年的羊肠小道，连一丝风都难以通过。
楚渊的意念凝聚成针，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每前进一寸，都像是用指甲在石壁上刻字，细微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进展，却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那缕气息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畅通无阻地涌入了隐脉深处，在一个从未被探索过的节点上盘旋、凝聚，最终凝结成一个肉眼看不到、神识探不到、连天道都无法感知的微小灵窍。
成了。
楚渊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他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但当他内视己身，看到那个新开辟的隐窍安静地盘踞在灵海最深处时，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很小，很淡。
却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沉重分量。
这个隐窍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像一间无人居住的旧屋。
但它会填满的。
前世的记忆就是他的库房，里面堆满了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功法和机缘，每一件都足以让整个修行界为之疯狂。
而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和一条足够隐蔽的渠道，将这些宝藏一件一件地搬进这间谁也找不到的旧屋里。
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楚渊心中一动——这是他前世在宗门里学到的一种暗号，知道的人不多。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卫惊鸿。
月光下，这个一贯冷峻的大师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面色依然清冷，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宗主让我给你送来的。”他把食盒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渊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灵米粥、一碟清炒灵蔬，还有一枚疗伤的丹药。
丹药的品阶不高，但恰好是他目前的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楚渊合上食盒，抬头看向卫惊鸿。
“大师兄，”他说，“宗主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卫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先活着，什么都别信。’”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楚渊握着食盒，站在院门口，夜风穿过悬崖从身后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卫惊鸿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温度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先活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关上门，回到屋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粥。
粥是温的。
仿佛有人掐着时间算好了他什么时候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