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舟

锈月------------------------------------------，百年一梦，难解相思。，河水倒流，星辰坠落。还有无止境的血海……红衣女子呵呵一笑，我看不清她嘴角的笑到底是苦涩还是悲悯。。，婉清妹妹，秋菊婶，大牛哥…………“醒醒，快醒醒，你怎么了？”一个轻灵的女声将拉回现实。“婉清？刚刚有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你做噩梦了吗？”她一脸担心，行舟才发现她为他打着伞的手颤抖不止。“梦到我了吗？”少女嫣然一笑。：“阿婉……天快黑了，我们一起回去吧。”，掌心攥着被冷汗浸透的粗麻被褥。十五年前的记忆像村口那口老井般幽深，井绳在时光里腐烂成齑粉，再打捞不出关于身世的只言片语。，老人们说我是顺着涨水的河漂来的，襁褓里那把黑铁剑如今正在我枕下嗡鸣。，当第一片霜花凝结在祠堂飞檐时，玄衣人踏碎了村口的薄冰。他斩杀妖兽的场景在我梦里反复重映：血色顺着剑脊倒流进他苍白的腕骨，漫天飞雪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骤然气化。村民们战战兢兢供奉的**他分毫未取，却在我攥着木剑比划时驻足。“此剑名唤裁罪，”他将佩剑斜插在我脚前，“能斩断宿命之河的，从来不是利刃。”
之后的三年零七个月，晨雾里总浮动着玄铁破风的清啸。
他教我辨认二十八星宿的轨迹，说每道剑痕都要刻在命宫对应的方位。直到某个满月夜，他忽然将剑穗系在我枯瘦的手腕上，黑袍融进林间雾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今我跪在染血的溪畔剧烈呛咳，指缝间溢出的猩红坠入水流，绽开成转瞬即逝的彼岸花。
婉清的药篓倾倒在芦苇丛中，她温凉的手指搭在我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不是病，是诅咒。你每催动一次剑气，心脉就多裂开半寸。”
血色残阳里，祠堂的招魂幡又开始不安躁动。昨夜梦境愈发清晰了——倒在剑下的不是妖兽，而是老村长浑浊的眼珠从皱纹里滚落，巧云姐出嫁戴的木簪插在婉清空洞的眼眶。玄衣人的背影立在尸山巅，他缓缓转身，覆面黑纱下赫然是我的脸。婉清的手指还搭在行舟太阳穴上，指尖凉得像深秋的溪水。
“你又做噩梦了。”她没有问，是在陈述。顿了一下，又说，“愈发频繁了。”
行舟靠在溪边的老柳树下，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净的血痕。方才咳出来的血已经沉进溪水里散了，倒是袖口上溅的那几滴还没干，在粗布里洇成暗色的花。他把袖口翻过去，遮住了。
“不要担心我。”他说。
婉清把手收回去，却没起身。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药篓翻倒在脚边，晒干的鹤虱草撒了一地，有几根被风吹进了水里，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她低头去捡，捡了几根又停住，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你方才又叫我的名字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
行舟没有说话。方才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老村长浑浊的眼珠、巧云姐的木簪、婉清空洞的眼眶——他想把这些都从脑子里甩出去，却怎么也甩不掉。梦里的最后那一幕最让他发冷：玄衣人站在尸山顶上，覆面的黑纱下露出的是他自己的脸。
“叫了三声。”婉清又说，这次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映着溪水的光，里头有一种行舟说不清的东西。“第一声像是在喊救命，第二声像是在找人，第三声……”
她停下来，抿了一下嘴。
“第三声像是在道别。”
行舟别过脸去。溪水对岸的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茫茫的一片，在晚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群没地方落脚的白鸟。他盯着那些芦苇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梦见你们都死了。”
婉清捡草药的手顿了一下。
“老村长、巧云姐、虎子、秋菊婶，”行舟一个一个数过来，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喉咙却紧了一下，“还有你。”
“我？”
“嗯。”行舟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头上插着巧云姐出嫁时戴的那根木簪子，眼眶里什么也没有。”
婉清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把捡起来的鹤虱草一根一根地码进药篓里。码到最后一根，她忽然伸手拔下自己头上的木簪——一根旧的，簪头磨得发亮，刻的是一朵小小的忍冬花——递到行舟面前。
“是这个吗？”
行舟怔住了。
“巧云姐出嫁那天，你喝多了，在我爹的药庐里睡了一整夜。”婉清把簪子插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疼了头发，“你醒来的时候说梦话，说梦见我戴了巧云姐的簪子。我当时笑你傻，说巧云姐的簪子是檀木的，我的是樟木的，哪里一样了。”
行舟不记得这件事。他只记得巧云姐出嫁那天他确实喝多了，张二叔灌了他三碗米酒，说是男人就该喝酒。后来发生了什么，全成了一片空白。
“你每次做噩梦都会叫我的名字。”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上个月叫了两回，这个月已经叫了四回了。爷爷在时说你这是心脉受了损，魂不守舍，夜里才做噩梦。我问他怎么治，他说没法治，只有——”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只有什么？”行舟问。
“只有等。”婉清把药篓背到肩上，转过身去，“等一个结果。”
太阳已经沉到西山后面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将熄未熄的霞光，把溪水染成了暗金色。远处村子里传来了几声狗叫，炊烟从树梢后面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像一条被扯碎的灰绸子。
婉清走出几步，发现行舟还没动。他仍然靠在柳树下，仰着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舟。”婉清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天快黑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常，语气和往常每一天都一样，像是问他“吃了吗”或者“药煎好了吗”。但行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正在发烫的胎记凉了一瞬。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两人沿着溪岸往回走。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走，婉清走在前面，行舟走在后面。晚风从溪面吹上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腥气，还有婉清身上淡淡的苦艾味。
走出半里地，婉清忽然停下来。
“行舟。”
“嗯？”
“你下次做噩梦的时候，不用叫我。”
行舟愣了一下。
婉清转过头来，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
“你直接来敲我的门就好。”她说，声音在溪水声里显得格外清晰，“爷爷说心脉受损的人夜里会手脚冰凉，药庐的灶膛一夜不熄火，总有热茶。”
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低下头，脚尖踢着路上的碎石子，踢出去好几颗才闷声说：“好。”
婉清转过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
“还有什么？”
“你叫我的名字也是可以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加快步子走了，像是怕被追上似的。药篓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鹤虱草从篓子边缘冒出来，随着她的步子颤颤悠悠。
行舟站在溪岸上，看着她走远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村口。老槐树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枝桠间露出几颗刚亮的星子。树下不知谁搁了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几朵槐花，像是专门摆的。
婉清走到老槐树下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树冠，然后弯腰把陶碗端起来，递到行舟面前。
“喝了。”她说，“槐花泡的水，安神的。”
行舟接过碗，低头看时，碗里的槐花已经泡得半透明了，花瓣的脉络在水里清清楚楚。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槐花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口那股灼烧感竟真的消退了几分。
他把碗递回去，婉清接过碗搁回树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个小布包，只有半个巴掌大，粗蓝布缝的，针脚密密的，封口处系着一根红绳。捏在手里软软的，凑近了能闻到艾草和菖蒲的味道。
“安神的香囊。”婉清说，“放在枕头底下，或许能少做些噩梦。”
行舟攥着那个蓝布包，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里头填的草药被捏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香囊，又抬头看了看婉清。
她站在槐树下，暮色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剩一个瘦瘦的轮廓。巧云姐出嫁时戴的檀木簪是什么样子行舟记不清了，但他想，应该不会比眼前这根樟木簪子更好看。
“婉清。”
“嗯？”
“巧云姐那根簪子上刻的也是忍冬花吗？”
婉清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明灭了一下，却是暖的。
“不是。”她说，“巧云姐的簪子上刻的是并蒂莲。”
行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香囊收进怀里，和那半块青铜鉴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一个温热，一个冰凉。
两人并肩走过祠堂的时候，檐角的招魂幡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行舟没有抬头去看，婉清也没有。远处药庐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炊烟散尽了。星子一颗一颗从老槐树的枝桠间亮起来，今夜的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行舟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玄衣人说过的那些星宿的名字——角、亢、氐、房、心、尾、箕。他找了找，东方苍龙七宿的心宿正悬在村子上空，那颗红色的主星今夜格外亮，像是天空睁开了一只眼。
婉清推开药庐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行舟正站在石板路上，仰头望着星空。
“行舟。”
他低下头，望着她。
“明天我去山上采点新的安神草，”婉清说，“鹤虱草快用完了。”
她说完就进了门，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门缝里的灯光晃了一下便被门板遮住了，石板路上又恢复了黑暗。
行舟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住的土屋走去。屋里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把蓝布香囊塞到枕头底下，想了想又觉不妥，干脆攥在手里。
他躺下来，盯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艾草味，那味道顺着呼吸渗进肺里，胸口那块胎记的灼热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大早，行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翻身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婉清，背着药篓，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
“上山采药。”她说，“你跟我一起去。爷爷说安神草长在忘尘崖上头，那里有狼。”
行舟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所以你是让我去帮你赶狼？”
婉清没有答话，只是从药篓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烙饼。趁热吃。”
行舟接过油纸包，饼还是烫的，油纸被热气烘得半透明。他低头看了看饼，又抬头看了看婉清。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照在她脸上。她今天换了根新头绳，青布帕子洗过了，干干净净地包着头发。
“等我一下。”行舟转身进屋，把插在腰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布香囊，犹豫了一下，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婉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香囊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往山路走去。
“走不走？”她头也不回地问。
行舟跟上去，咬了一口烙饼。饼里夹着腌萝卜，咸咸的，还带一丝甜。
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前面的药篓轻轻晃悠。
行舟第一次遇见红衣是在山上练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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