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锦囊行  |  作者:城头山的孝和帝  |  更新:2026-06-05
檐下------------------------------------------,秦岭在一条荒路上远远望见了如烟山庄的轮廓。,已经过去三天。三天前红红给他那个锦囊的时候,他以为这趟差事不过是送个东西——虽然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直到马车在路上颠了整整两天,他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别样的滋味来。。偏得不像是一条通往江南大庄的路。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村庄越来越稀,偶尔碰见一两个赶路的,也都是行色匆匆,连招呼都不打。秦岭头一天还觉得新鲜,路过的镇子、山坡、结冰的河面,都跟北方不一样。第二天就开始腰疼。车辕太硬,棉被垫了两层还是硌得慌。到了第三天,他什么都不想看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把腿伸直。。这匹马年纪比他还大,走了一上午,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蹄子抬得越来越低。秦岭不忍心催它,每到上坡就跳下来,拽着缰绳帮它一把。。袋子已经瘪了,里头只剩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他叹了口气,把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一半又包好放回去。舍不得吃。谁知道还要走多久。。。炊烟不会那么细,那么直,从林梢上冒出来,细细的一缕,青灰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几乎看不分明。烟是从一片密林后面升起来的,不像是偶然起的火,倒像是什么人在刻意地烧。。那道烟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蓝梦山庄后山玲珑阵,玄鹤道长死的那天早上,也冒过烟,也是这样细细的一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记得红红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了一个时辰。,抖了抖缰绳。。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是江南特有的细雪,一粒一粒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衣服上就洇开一片湿印子。秦岭把领口拢紧,缩着脖子赶车。路两边的树渐渐变了——松树少了,多了些他不认识的阔叶树,叶子落光了,枝干上挂着些干枯的藤蔓,在风里晃来晃去。,雪停了。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家——白墙黛瓦,门前种着竹子,偶尔有一两株腊梅探出墙头,开着**的花。秦岭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的香味。这就是江南了。。青石板被车轮碾了几百年,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马车走在上面直打滑,秦岭只好又跳下来,牵着马慢慢走。,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中央坐落着一座大庄院。庄院的围墙足有两人高,青砖黛瓦,气派得很。但秦岭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庄院——是庄子后面那片竹林里,还在往外冒的青烟。离得近了才看清楚,那烟是从竹林深处一个矮矮的土包上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烟不大,但没断过。,没多想——他不敢多想。初来乍到,什么都还没摸清,这时候瞎琢磨是给自己找麻烦。
庄门上悬着一块紫檀匾额,隔着老远看不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字,但那字是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门前两尊石狮,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秦岭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夹袄,头发梳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站在石阶上,抱着胳膊,正歪着头打量他。
“你是从蓝梦山庄来的?”那姑娘问。
秦岭一愣。他还没开口,对方已经知道他从哪儿来。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但忍住了。回头就露怯了。
“我叫小蜻蜓。”那姑娘从石阶上跳下来,走到马车前,仰头看着他,“庄主让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秦岭更纳闷了,“你知道我今天到?”
“不知道。”小蜻蜓说,“所以我每天都在这儿等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每天都在这儿晒太阳”一样。但秦岭注意到她的手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这天气站在外面等人,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差事。
“等几天了?”秦岭问。
“三天。”小蜻蜓说,“你比庄主估计的晚了半天。”
三天。秦岭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红红三天前让他出发,这里的庄主三天前就让人守在门口等。消息传得比他的马车还快。红红和他之间,隔着千里路,隔着一座蓝梦山庄和一座如烟山庄,怎么传的消息?
他没问。初来乍到,问太多不是好事。
秦岭从车上跳下来,把缰绳递给小蜻蜓。小蜻蜓没接,往旁边让了一步,朝门里喊了一声。一个老门房从里头跑出来,接过了缰绳。
“马车交给他。”小蜻蜓说,“你跟我来。”
秦岭跟着她进了山庄大门。一进门,眼前便是一个大院子,比蓝梦山庄的院子大出三倍不止。院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草。院子正中央是一棵大银杏,叶子落光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东西两侧是回廊,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湿印子。
秦岭数了数廊下的人。两个侍女端着茶盘匆匆走过,脚步很快,头也没抬。回廊尽头站着一个灰衣人,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正往他这边看。秦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山庄里人不多?”秦岭问。
“原来挺多。”小蜻蜓没回头,“这一阵少了。”
“为什么?”
小蜻蜓没有回答。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让到一边。
“这是你的房间。”她说,“晚饭会有人送来。庄主说你今天先歇着,明天再找你说话。”
秦岭走进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窗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墙角有一个脸盆架,架上搁着铜盆和手巾。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放着一壶茶。
“有什么需要,拉桌上的铃绳。”小蜻蜓指了指墙边的一根细绳,转身要走。
“等等。”秦岭叫住她。
小蜻蜓回过头来。
秦岭犹豫了一下。他想问那个灰衣人是谁,想问问竹林里那缕烟是怎么回事,想问问为什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要在门口等三天。但他最后只问了一句:“庄主怎么知道我要来?”
小蜻蜓看了他一眼,那条辫子在肩头晃了晃。
“你明天自己问她。”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脚步声踩在石板上,轻得像猫,很快就听不见了。
秦岭站在房间里,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他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床头,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锦囊,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儿。锦囊还是那个锦囊,红绳束得紧紧的,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他把它凑到灯下仔细看。布料在灯火的映照下透出一层极淡的暗纹,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纹路很浅,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字。他辨认了一会儿,认不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囊口的红绳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锦囊重新塞回了袖子里。
窗外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这间房离回廊很近,窗户又没关严实,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她什么时候来的?”一个女声问。这声音很冷,像是腊月的井水。
“今天下午。”另一个女声回答,声音更柔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味道,“带着那个师弟,两个人。”
“住下了?”
“住下了。庄主安排的。”
“安排在哪儿?”
“东厢。离那姓秦的不远。”
秦岭站在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回廊里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照得廊下的柱子影影绰绰。廊道里已经没人了。那个灰衣人也走了,原来的位置只剩一根空荡荡的柱子。
隔壁住着两个人。一个师姐,一个师弟。听那话里的意思,庄主是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东厢的,离他不远。刚来第一天,邻居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而他连邻居的面都还没见着。
他关上窗户,坐回床边。
脱了鞋,躺**。床板很硬,但比马车车辕舒服多了。他盯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隔壁住着人。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但能让人用那种语气谈论的,大概不是什么普通人。回廊里那个带刀的灰衣人,竹林里那缕不散的青烟,在门口等了三天的姑娘,还有隔壁那两个还没见着面的师姐弟。
庄主知道他要来,知道他是从蓝梦山庄来的,知道他的底细。但他对这里一无所知。
红红到底让他来做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锦囊。锦囊的布料被体温焐热了,贴在手腕上,像一块小小的、跳动的炭火。
他把锦囊往袖子里塞了塞,闭上眼,没再多想。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棵大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庄子后面的竹林里,那缕青烟还在冒,细细的,直直的,像是有人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钟响,沉沉的,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一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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