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边上最矮的那个凳子。茶给你倒了吗？是你女婿倒的，她连正眼都没看你。"
我把丝线团放回架子上。
"还有你女儿。她在朋友圈说什么来着？我妈妈做的，家里祖传的手艺。她说的妈妈是谁？是方锦华。她说的家是谁的家？是陆家。你算什么？你就是那个做旗袍的机器。做完了，旗袍拿走，机器扔一边。"
"老吴，够了。"
老吴闭嘴了。但他的嘴唇还在抖，眼圈有点红。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工作间不能有烟火，把烟塞了回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工作服背后有一块补丁，是我去年帮他缝的，用的是工作间里最普通的棉线，但针脚走得很匀。
"老吴，你帮我个忙。"
他转过来。
"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月二十六号天和酒店的那个慈善晚宴，是什么机构办的，有没有媒体到场。"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烟盒往口袋里一塞，坐到电脑前去了。
他的电脑老旧，开机要两分钟，风扇转起来嗡嗡响。
我走到里间，打开墙角那只老式樟木柜子。柜子是明远打的，实木，沉得两个人都搬不动。
柜门打开，樟木的气味扑出来。
最下面一层隔板下面，有个铁皮文件盒。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份发黄的文件。
最上面一张，是三十年前省***出具的缂丝工艺鉴定证书，编号、年代、纹样、尺寸、品相、鉴定人签名，一样不缺。纸张已经有点脆了，边角微微卷起。
下面是一份省纺织博物馆的文物征集意向书，再下面是去年签的正式捐赠协议。
我把这些文件一份一份理好，放回铁皮盒子，锁上柜门。
钥匙在我手心里，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发着暗沉的光。
又过了三天，雅琳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来说旗袍的事。
"妈，你有没有那种花鸟纹样的缂丝样本？我婆婆想看看。"
我靠在案台边，手里拿着一把竹尺。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前织的那些样品嘛。你不是有一大堆？我婆婆说她有个朋友在做高端定制旗袍，想看看传统纹样，找找灵感。你把样本借我，我给她送过去。"
我的手指在竹尺的刻度线上滑了一下。
"你婆婆想看我的纹样？"
"对啊。她觉得你的花样好看，说比外面那些印花的有味道。"
"她觉得好看。"
"你怎么学话呢？妈，你到底借不借？那些样品你又用不上，放在工作间占地方。"
我咽了口口水。
"雅琳，那些纹样样本不是印出来的花样，是我四十年攒下来的缂丝织片。每一张都是手工织的，每一张都是独一份。"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独一份才值钱嘛。你放心，看完会还你的。"
电话那头有人在叫她，好像是方锦华的声音，隔着话筒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但语气是催促的。
"妈，你先收拾出来，我过两天去拿。"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案台上。竹尺还在手里，尺面磨得发亮，上面的刻度线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这把尺子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师傅又是从他师傅手里接过来的，三代人量过的布料不计其数。
那些纹样样本，是我四十年来每织一件作品前打的小样。别人织布打草图，我打织片。一寸见方的小织片，上面是完整纹样的局部，颜色、走线、密度，都和成品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赵敏曾经说过，放在任何一个纺织院校都是教学级别的实物资料。
现在我女儿要把它们借给她婆婆的朋友"找灵感"。
什么叫找灵感。
我太清楚了。找灵感就是照着抄，抄完了说是自己的原创，拿去卖钱。
这个行当里我见过太多这种事。
我没有收拾那些样本。
两天后雅琳果然来了。
她推开工作间的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
"妈，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我看了一眼，是一袋车厘子，包装上印着外文，进口的。
"样本呢？收拾好了吗？"
"没收拾。"
雅琳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上门做客的随和变成了不耐烦。
"妈，你怎么回事？打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