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锦州------------------------------------------，进锦州城的第一关，就险些要了他的命。，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正带着十几个兵，挨个盘查进城的溃兵。陈锋排在那几个同行的溃兵后面，看着前面的人被搜身、盘问、登记名册，心里渐渐生出不安。。“哪部分的？大凌河，祖帅帐下，右营步卒。”，忽然抬手，啪的一巴掌扇在孙二狗脸上：“大凌河？逃兵？” ，嘴角渗出血来，却不敢躲，低着头道：“不是逃……**围城，粮尽了，何总兵被……闭嘴！”把总又是一脚踹过去，“何总兵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蜷成一团，再不敢吭声。，手心全是汗。，他把那支没用的火铳交出去，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哪部分的？大凌河，左营火铳队。”陈锋随口编了个番号。，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起来。，眼白泛黄，眼袋浮肿，显然常年酗酒。但这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陈锋，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的火铳，**袋空的？”
“是……打光了。”
“打光了？”把总冷笑一声，“你倒是命大。何总兵被杀的时候，你在哪？”
陈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小人……小人当时在阵后，没看清。”
“阵后？”把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阵后是什么意思？临阵脱逃？”
“不是！”陈锋连忙道，“小人被一匹死马砸晕了，醒过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把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也不知道这个把总到底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命，就悬在这个人一念之间。
良久，把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放他进去。”
陈锋几乎是踉跄着进了城。
身后传来把总的声音：“下一个。”
他不敢回头，跟着孙二狗他们，快步走进巷子里。
走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锦州城里，比陈锋想象的要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死寂。
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开着的，门口也站着神色紧张的人，一见有溃兵经过，立刻把门掩上。
只有乞丐多。
墙角、屋檐下、破庙门口，到处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就这么混在一起，没人管。
孙二狗带他们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在一处破败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这是我一个同乡的住处。”他推开门，“他去年战死了，这院子就一直空着。咱们先在这儿落脚。”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三间土坯房有两间塌了半边，剩下的一间也摇摇欲坠。但此刻没人挑剔这些。几个人涌进去，找块干净点的地方，倒头就睡。
陈锋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脑子里乱成一团。
穿越了，可这个穿越穿的真不是时候！什么都不给，还这么险象环生！你把我穿越到南方也成啊！这贼老天！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转一遍，就多一分荒诞的感觉。
他想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想起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PPT，想起地铁里拥挤的人群和手机上刷不完的短视频。
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遥远得像上辈子。
“不睡？”
孙二狗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水，带着一股铁锈味。
“睡不着。”
孙二狗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锋立刻警觉起来，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去。
巷子口，一队兵丁正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着什么。哭喊声、呵斥声、砸门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是抓逃兵的。”孙二狗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城里的大帅怕溃兵闹事，每夜都要抓一批，抓到了就往死里打，打不死的就做苦力，打死了就扔到城外喂狗。”
陈锋的心往下沉。
“走！”
孙二狗已经跑回屋里，把那几个睡死的人踹醒：“快走！后门！”
几个人慌慌张张爬起来，跟着孙二狗往后院跑。后院墙塌了半边，正好能翻出去。
陈锋最后一个翻过墙，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摔进一丛荆棘里，脸上手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追。
身后，兵丁已经冲进了那个院子。
“站住！”
“别跑！”
喊声越来越近。
陈锋拼命跑，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听不见后面的喊声了。
他瘫在一堵矮墙下面，大口喘气。
等呼吸平稳下来，他才发现——孙二狗他们不见了。
他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里，举目无亲，身无分文，随时可能被当成逃兵抓走。
陈锋靠着墙，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接下来的三天，陈锋过得像一只老鼠。
白天躲在废弃的民宅或者破庙里，夜里出来找吃的。锦州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死人身上的干粮、铜钱、甚至半块饼子，都成了他活下去的依靠。
**天夜里，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乞丐，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褶子，蜷在一座关帝庙的角落里，已经饿得快死了。
陈锋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里的半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老乞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完，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锋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当兵的。”
陈锋心里一惊：“我是大凌河溃兵……”
“放屁。”老乞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老子当了一辈子兵，打了四十年仗，从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那场就开始打，什么人没见过？你走路、说话、看人的眼神，都不像当兵的。你是干什么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要说自己是从四百年后穿越过来的？
老乞丐也没追问，只是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他说，“锦州待不得。祖大寿那厮，迟早要降**。到时候城里的兵，要么跟着降，要么被杀。你不想死，就趁早走。”
陈锋问：“往哪走？”
老乞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往南走。往西走。往哪走都行。这天下大着呢，又不是只有锦州一座城。”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跟我一起走吗？”
老乞丐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我走不动了。打了四十年仗，杀过人，也被杀过，够本了。你走吧。”
陈锋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饼子轻轻放在老乞丐身边，转身出了庙门。
身后传来老乞丐的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子，记住了——这乱世，活着最难。可只要活着，就还有指望。”
陈锋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走进那座城门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锋混在一群出城的百姓里，离开了锦州。
他没有跟孙二狗他们告别——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是死是活。
他只有一个方向：往西。
往关内走。
往那个据说还在大明**控制下的地方走。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流寇、饥荒、瘟疫、还是另一场战争。
但老乞丐说得对——
只要活着，就还有指望。
太阳升起来了。
陈锋走在官道上，迎着那轮红日，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身后，锦州的城墙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