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蔡爹的树  |  作者:柒拾柒77  |  更新:2026-06-04
陈桂香的理发店------------------------------------------,去陈桂香的店里理了个发。。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路过巷子中段,看见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桂香理发”,红字褪成了粉色,招牌的边角被雨水洇出了一圈黄渍。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子编的门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小声鼓掌。门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正仰着头往嘴里倒什么,大约是茶。,摸了摸自己快遮住耳朵的头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十来个平方的样子,只摆得下一张理发椅和一个洗头池。理发椅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椅子,扶手磨得发亮,坐垫上铺了一条毛巾,毛巾洗得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面有几道划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不深不浅地刻在那里。镜子旁边贴着一张过塑的价目表,上面的字是用记号笔写的,字迹圆滚滚的——“单剪十五,洗剪二十,染发五十起。哟!新来的!”陈桂香从理发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跟她的体型完全不符,“来来来,坐坐坐!”,从挂钩上扯下一条围布,啪地一抖,围在我脖子上。围布是深蓝色的,有一股洗衣皂的气味,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安心。“怎么剪?”她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里的我问。“短一点就行。短一点是多短?就……看着办吧。”,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但她没有追问,拿起梳子和剪刀,开始在我头上动工。,碎头发从耳边落下来,掉在围布上,再滑到地上。陈桂香干活的时候嘴是不停的,这跟她在蔡爹摊前聊天是一个风格,区别只在于此刻她手里多了一把剪刀,所以说到激动处剪刀就会在空中停顿一下,然后再继续咔嚓。“你这头发多久没剪了?发尾都开叉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不讲究,我们年轻那会儿,进趟城理个发那是多大的事,得穿的确良衬衫,还得抹点头油。”她一边剪一边说,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方,嗡嗡的,像一只热情的蜜蜂。“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画画。”
“画画?”她的剪刀停了一下,“画什么画?油画?国画?”
“以前在游戏公司画人物。”
“游戏公司!”她的声调拔高了半度,“那挣得不少吧?怎么搬到这儿来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镜子里的我围着蓝色的围布,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额头上落了几根碎发,看起来有点滑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说:“辞职了。”
陈桂香的手没停,但她的语气变了,从八卦变成了某种更温和的东西:“哦,辞了啊。”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年轻人不要冲动”之类的屁话。她就那么“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咔嚓咔嚓地剪。那个“哦”里面有一种奇异的理解,好像“辞职”这件事在她看来跟“今天下雨了”一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评价,只需要知道就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桂香的儿子——不对,是她妹妹的儿子,她养大的那个男孩——去年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说要回桐花巷开奶茶店。陈桂香跟他大吵了一架,最后男孩还是走了,去了成都,在一家青旅当前台,偶尔发几张照片回来,照片里永远笑得很灿烂,但陈桂香说那都是装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辞职就辞职吧,又不是天塌了。”
我不知道她在对我说还是在对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说。
剪刀继续在我头上走,我觉得她剪得很慢,不像外面那些连锁理发店里的小哥小妹,十五分钟一个头,流水线一样的节奏。她剪得仔细,时不时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一下,像在打量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满地碎发上,泛出一种微微的金色。塑料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像时间的节拍器。
“你是哪儿人?”她问。
“本地的。”
“本地哪儿的?”
“城北。”
“城北啊,”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我分辨不出的意味,“城北这几年拆得厉害吧?我们这边也说要拆,说了好几年了。巷口那个吴老二,就是卖烟的,他家墙上写了个‘拆’字写了三年了,到现在也没拆成。倒是他老婆因为这个事跟他离了婚——说他不趁着拆迁款下来之前买房,错过了时机。你说这算什么理由?”
她的话跳跃性极大,从城北跳到拆迁,从拆迁跳到吴老二离婚,中间毫无过渡,像一条在乱石滩上弹跳的溪流。但我并不觉得费劲,反而觉得挺有意思——这个人说话不需要你回应,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听就行了。
“吴老二他老婆叫周美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我跟你说,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就嫌桐花巷穷,回娘家都不好意思说婆家在哪儿。后来一听说要拆迁,立马变了个嘴脸,到处跟人说自己要成***了,请客请了好几桌。结果三年了没拆成,她脸往哪搁?就离了。”
陈桂香说到“就离了”三个字的时候,剪刀在空中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像是给这个故事判了个句号。
“不过话说回来,”她弯下腰,开始修剪我后脑勺的碎发,声音凑得近了,带着一股浓茶的味道,“这巷子到拆拆不拆,谁也不知道。开发商来过好几拨了,测量也测了好几回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有人说是因为巷口那棵梧桐树,说是古树,不能砍,开发商嫌碍事就拖着。也有人说是因为蔡爹——”
她忽然停住了。
剪刀悬在半空中,像一只突然收住翅膀的鸟。
“蔡爹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把剪刀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恢复了常态,“我瞎说的。反正拆不拆的也不是我们说了算,过一天算一天呗。”
她转移了话题,开始跟我讲巷子里哪家饭店便宜又好吃,哪家超市的鸡蛋比外面便宜两毛,哪家的狗半夜老叫唤扰民。她说得事无巨细,像在给我做一份桐花巷生存指南。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清爽利落。
理完发,她拿一块海绵在我脖子上蹭了蹭,蹭掉那些扎人的碎发。海绵是湿的,凉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下让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她哈哈笑起来,说我一个大男人还怕*。
“多少钱?”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十五。”
我扫了墙上贴的二维码,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她追出来喊了一句:“哎!你头发长得快,一个月就得剪一次,别等长成野人了再来!”
我回头应了一声好。她就站在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那把剪刀,碎花的上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身后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铁皮摩擦声。
走出去几步之后,我忽然想起她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也有人说是因为蔡爹”。
蔡爹跟拆迁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巷口修鞋的老人,能影响到一条巷子的拆迁?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梧桐树还在,蔡爹还在,他坐在树下,背对着我,蓝布褂子的肩头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树冠下显得很小,像一个被时间缩了水的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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