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橘子味汽水------------------------------------------。，就像电脑里一个删不掉的文件夹，明明已经很久没点开了，但每次清理磁盘的时候，它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占着一点不大不小的内存。，是在初二上学期的某个傍晚。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路灯坏了，方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走着走着，他的手就伸过来了，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电视剧里那些“我能牵你的手吗”之类的废话。他的手比苏晚的大一圈，指节分明，骨感但有力。苏晚当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松手。。，在县城的初中里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苏晚的班主任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教了一辈子数学，最擅长的事不是解方程，而是蹲在操场边的花坛后面抓小情侣。苏晚和方远被抓住过两次，每次都是因为放学后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多待了那么十几分钟。，老周***人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中心思想无非就是“你们这个年纪要以学业为重早恋影响学习以后考不上好高中后悔都来不及”。苏晚低着头不说话，方远倒是挺硬气，说了一句让苏晚记了很多年的话：“老师，我不会让她成绩下降的。”，把方远的话当成了青春期的叛逆宣言。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方远这句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苏晚的成绩不仅没下降，初三那年的期末**还从年级前五十冲到了前三十。方远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地在中游晃荡，不温不火。。方远在班里人缘不错，有几个死党，偶尔会拿这事开他的玩笑，他也不恼，最多笑着骂一句“滚”。苏晚的同桌刘敏是最早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用她的话说，“你俩那眼神，**都看得出来”。。每天的日常无非是上课、下课、写作业、**，但在这些平淡无奇的间隙里，藏着苏晚后来怎么都忘不掉的细节。方远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擦黑板，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偷偷塞进她的书包，会在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然后自己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说“我不冷”。，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就是你想见到他，见到了心里就踏实，见不到就总想往走廊那头看。你不用去想以后，不用去想高中怎么办、大学怎么办、工作怎么办，因为“以后”这个词对你来说还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苏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方远的分数差了一点，去了县城另一头的职业中专。苏晚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方远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来找她，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苏晚出来的时候，方远靠在自行车上，手里拿着两瓶橘子味汽水，看到她第一句话是：“苏晚，恭喜你。”，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以后不能天天见面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疼，但扎得很深。，把汽水递给她，笑着说：“县城才多大？骑车半个小时就到了。”，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发腻。。苏晚的高中是县里最好的学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晚自习，日子被课程表切割得整整齐齐。方远的职中轻松很多，每天下午四点就放学了，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一开始方远经常骑着他的自行车来苏晚的学校门口等她下晚自习，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想在回去的路上陪她走一段。
苏晚记得那些夜晚。十点钟的县城已经很安静了，只有主干道上还有零星的车和行人。方远推着自行车，她走在里面，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从学校门口走到她家楼下，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路上聊的大多是些有的没的，今天**考得怎么样，食堂的菜难吃得要死，班上有哪个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
有一次苏晚问他：“你在职中会不会认识新的女生？”
方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认识啊，每天都有新的女生。”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远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她们都不是苏晚。”
苏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方远是真的喜欢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山盟海誓的喜欢，而是一种很踏实、很日常的喜欢。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搞什么浪漫的惊喜，但他会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这种喜欢，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能暖到胃里。
但水放久了，总会凉的。
高一下学期开始，苏晚明显感觉到方远来得没那么勤了。从每天来变成隔天来，从隔天来变成一周两次，再到后来，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一次面。苏晚问他，他说最近在跟同学学修车，每天放学后要在汽修店待很久，没时间。
苏晚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了。
高二那年暑假，苏晚在商场里看到了方远。他跟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两个人离得很近，那个女生的手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灿烂。方远也笑了，那种笑苏晚认识，是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有的表情。
苏晚没有冲上去，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走了大概一百米，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得她胳膊疼，但她不想动。
那天晚上方远来找她了，还是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手里还是拎着两瓶汽水。苏晚站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看着他走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讽刺。
“今天跟我一起那个女的，”方远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她只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今天来这边玩，让我带着逛逛。”
苏晚没说话。
“苏晚，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苏晚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有一点点着急。苏晚忽然想起刘敏以前跟她说过的话——“方远这个人吧，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得特别快。”
她盯着方远的眼睛看了三秒钟。他的眼皮在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
苏晚笑了笑，说：“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破。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一旦说破了，就不得不面对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只要不说破，她就还能骗自己，骗自己一切都没变，骗自己方远还是那个会在校门口等她下晚自习的方远。
但从那天起，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苏晚开始变得敏感，变得多疑，方远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表情不对劲，她都会在心里反复琢磨，然后越想越气。气到一定程度了，就开始冷战。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方远来找她也不见。
冷战是苏晚最擅长的事。从小她就学会了这个技能，在她爸和**吵架的时候，在**摔门而出、她爸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的那些夜晚里，她学会了。不说话，不回应，把自己缩成一个壳，让别人够不到你。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方远一开始还会哄她，说好话，买小礼物，在楼下等一整晚。苏晚每次都在心里跟自己说，差不多了，再冷一天就不冷了。但方远好像永远猜不到那个“差不多了”的节点，总是在苏晚已经准备原谅他的时候突然放弃了，然后苏晚就更生气了，冷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他们就这样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地度过了整个高中阶段。好的时候方远会带她去县城边上的河边吹风，不好的时候两个人可以一个月不说一句话。苏晚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喜欢方远了，但每次方远回来找她，她又会不由自主地点头。
刘敏看不下去了，有一次在**上跟苏晚说：“你俩这是干嘛呢？互相折磨好玩吗？”
苏晚回了一个字：“累。”
刘敏说：“累了就放手啊。”
苏晚看着这句话，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放。”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放。方远是她十四岁就喜欢上的人，是她整个青春期的底色，她所有的快乐和难过都跟他有关。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中专毕业后，方远在县城一家汽修店找到了工作，苏晚也大专毕业了，在县城一家私企做文员。两个人的生活终于不再有学校这个缓冲地带，直接面对现实的时候，问题反而变得更简单了。
苏晚是在公司认识陈旭的。
陈旭是销售部的同事，比她大两岁，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笑起来很阳光，说话也有意思。他跟方远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方远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陈旭什么都往外说，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跟苏晚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苏晚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上班的时候偶尔聊几句，午饭时间一起在食堂吃个饭，没什么特别的。但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上班了。以前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在床上赖十分钟，现在闹钟还没响就醒了，挑衣服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三倍，出门前还要照好几次镜子。
她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三十岁了，不是十四岁的小女孩了，她太清楚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控制是另一回事。
那个秋天，苏晚和陈旭因为一个项目经常一起加班。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讨论方案，累了就去茶水间接水，顺便站在窗口聊一会儿。苏晚发现自己跟陈旭聊天的时候特别放松，不需要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陈旭总能接住她的话，而且接得恰到好处。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陈旭送她到公司楼下，忽然说了一句：“苏晚，你男朋友对你好吗？”
苏晚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在公司提起过方远的事，陈旭应该是从别处听说的。
“还行吧。”苏晚说。
“什么叫还行？”
苏晚想了想，说：“就是……还行。”
陈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苏晚心跳加速的笑。
“苏晚，”陈旭说，“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方远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回来，头都没抬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吃了吗？”
“吃了。”
苏晚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客厅里的方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长了也没去剪，脚边的垃圾桶里堆着几个方便面桶。苏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方远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橘子味汽水。想起他骑自行车带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想起冬天的早晨，他在她家楼下等她一起上学，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方远和眼前这个方远，是同一个人吗？
苏晚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走到客厅，在方远对面坐下来。
“方远，”她说，“我们分手吧。”
方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手机：“又怎么了？”
“我说，我们分手吧。”
方远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她已经看腻了的、带着疲惫的无奈。
“苏晚，”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因为什么事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苏晚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就是想清楚了。”
方远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行，”他说，“你要是想好了，那就分吧。”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没有苏晚预想中的那些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方远站起来，穿鞋，拿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苏晚，我其实一直都挺喜欢你的。”
门关上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方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以为她会哭，但眼眶是干的。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闷。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哭出来。
那之后第三天，是苏晚三十岁的生日。
她提前跟刘敏约好了一起吃饭，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一家湘菜馆。苏晚到的时候，刘敏已经到了，旁边还坐了一个人。
方远。
苏晚站在包间门口，看着方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很多。他面前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银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刘敏的表情有点尴尬，赶紧解释：“那个……我就是觉得你们好歹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分手了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吧？方远说他今天要过来给你过生日，我想着多一个人热闹……”
苏晚没说话，在刘敏旁边坐下来，目光在方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方远把礼物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声音不大，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晚说了声谢谢，把礼物收进了包里，没有拆。
那顿饭吃得不算太差，刘敏一直在找话题，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苏晚配合着聊了几句，方远也偶尔插一两句话，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维持在一个“还好”的水平线上。苏晚心想，这样也挺好，和平分手，和平相处，谁也不用恨谁。
快吃完的时候，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苏晚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旭。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站在门口，看到包间里还有别人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阳光的表情。
“苏晚，生日快乐，”陈旭笑着说，“我想着你今天生日，也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安排，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苏晚旁边的刘敏，然后在方远身上停了一下。
方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陈旭，又看了看苏晚，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苏晚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猝不及防的疼。
那种疼，苏晚见过一次。很久以前，她在一部纪录片里看到过一只被猎人夹住腿的狐狸，它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那个铁夹，但怎么也挣不开，最后它停下来，用一种安静到让人心碎的眼神看着镜头。方远此刻的眼神，就跟那只狐狸一模一样。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远已经站起来了。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刚看到前女友生日当天带着别的男人出现的人应该有的声音，“你们慢慢吃。”
他拿起外套，绕过陈旭，走出了包间。
包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晚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这个喧闹的夜晚里。
陈旭把蛋糕放在桌上，笑着说：“那个就是你前男友？”
苏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桌上那个方远留下的礼物盒子，银色的包装纸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她忽然很想拆开它，但她没有动。
刘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苏晚，方远他……好像挺难过的。”
苏晚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水又苦又涩，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方远在那个礼物盒子里放了什么了。
就像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在深秋的夜晚骑着半旧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县城、只为了在她家楼下站一会儿的少年，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不爱他了。
她以为自己会为此感到轻松，但事实上，她没有。她只觉得空。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空。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黑洞，不管往里面填什么都填不满。
而陈旭正坐在她对面，笑着打开蛋糕盒子，插上蜡烛，说：“苏晚，许个愿吧。”
苏晚看着那三十二根蜡烛跳动的火焰，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她想要被爱。想要那种确定无疑的、不会忽然消失的、不会让她猜来猜去的爱。她想要一个人，这个人不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不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说“我忍了你很久”。
但她不知道这个人存不存在，不知道如果存在的话，她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更不知道——她配不配得到这样的爱。
苏晚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包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刘敏笑着喊“生日快乐”，陈旭说“切蛋糕咯”。苏晚笑着接过陈旭递来的第一块蛋糕，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但她的心里，那个黑洞还在。
它会在那里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它又会在某个深夜忽然裂开，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