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潮落拥荒年  |  作者:排扣裤方便脱  |  更新:2026-06-04
谢聿川------------------------------------------。,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四周是望不到头的黑暗。海水灌进他的口鼻,肺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生疼,喊不出声。。,隔着层层水波,红得模糊不清。他拼命朝那点光游过去,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越来越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光里出现了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沾着草屑和灰土,却稳稳地伸向他。他想抓住那只手,但自己的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怎么都松不开。。。。,是一片暗沉沉的岩壁,被篝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意识像是被海浪冲散的碎片,一截一截地重新拼接起来。沉船。风暴。断裂的桅杆。他在浪里抱着浮木漂了不知多久,最后被一道浪推上礁石,撞到了头。?“……醒了?”
一道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不冷不热,带着点疏离的审视。
谢聿川循声转头。
篝火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礁石,**横在膝上,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线条清隽利落,眉眼沉静疏淡,眼尾一颗浅浅的小痣被明灭的火光衬得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长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糊弄。
谢聿川忽然想起梦里那只手。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试了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你是谁?”
那人站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谢聿川这才看清他的身量——比自己矮小半个头,身板偏瘦,肩背线条流畅却单薄。湿透的内衫贴在身上,布料下隐约透出薄而匀称的肌肉轮廓,像是那种常年习武却不刻意增肌的体型。
“你倒不如先说你是谁。”陆叙蹲下身,把锡壶递到他嘴边,“喝。”
不是商量的语气。
谢聿川本能地想皱眉,但嗓子干得冒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张嘴**了壶口。水是温的,带着烟火气和淡淡的矿物涩味,但对渴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来说,这比任何东西都甘甜。
“……谢聿川。”
喝完水,他的声音终于能听清楚了。
“商船护卫。”
陆叙的眉毛动了动。商船护卫,这个身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单看这人的体格和手上的老茧,就知道是常年握刀拿剑的练家子。他又看了谢聿川一眼——那张过于英俊的脸上仍挂着血痂和青紫,剑眉下的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醒,正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陆叙。”他报了名字,“同船的。”
谢聿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船上的乘客?”他的目光落在陆叙脸上,似乎在搜寻什么记忆,“我没见过你。”
“正常。我在舱房里待了好几天。”陆叙往火里添了两根树枝,“你倒好记性,船上那么多人都认得全?”
“我是护卫。”谢聿川简短地解释,“登船时清点过乘客名单。”
陆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篝火上烤着的几片葛根翻了个面,其中一片边缘已经焦了,散发出焦糊的淀粉香气。他用**挑起来吹了吹,递到谢聿川面前。
谢聿川接过,没急着吃,先打量了一遍四周。
“你一个人?”
“目前是。”
陆叙的语气平淡,但“目前”两个字让谢聿川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低头咬了一口烤葛根,焦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咽下去。
沉默维持了一阵。
篝火烧得噼啪响,偶尔有火星蹦出来,落在沙滩上转瞬熄灭。
陆叙没说话,自顾自地继续翻烤剩下的葛根片。他并不着急追问什么——从登岛第一天起,他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捡到这个人,给他喝水、生火、烤食物,不过是出于道义。至于对方醒来后是敌是友、要不要一起行动,那是另一回事。
他不指望任何人。
也不打算依赖任何人。
“……多谢。”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叙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去。谢聿川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将他颧骨上的擦伤映成暗红色。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显然不常对人说这两个字。
“不客气。”陆叙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躺好别动,伤口我还没处理。”
谢聿川没应声,但没有拒绝。
陆叙从篝火旁拿起那只锡壶,里面还装着大半壶烧开后放凉的水。他撕下自己衣摆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蘸了水,走到谢聿川身边蹲下。
“可能会有点疼。”
谢聿川的回答依然简短:“不怕疼。”
陆叙挑眉,但没说什么。他捏着湿布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清理谢聿川额角那道最深的伤口,动作出乎意料地轻。血痂被水浸软后很容易脱落,露出底下刚愈合不久的嫩红色皮肉。他借着火光仔细看了伤口的深浅,确认没有泥沙残留在里面,才换了一块布继续擦拭。
谢聿川一动不动。
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陆叙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对方眼睑上细密的睫毛,和眉心微微蹙起时挤出的一道浅痕。陆叙的眉骨生得很好,弧度平整,尾梢微微上扬,配上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商船上有这样的乘客?
他搜遍记忆也没想起来。
“好了。”陆叙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额角的伤口不算深,不会留疤。肩膀那道需要包扎,手边没有干净的布,晚点回岩洞再说。”
谢聿川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撕裂的肌肉传来钝痛,但关节活动自如。他撑着碎石地面想坐起来,手掌触到什么东西——那枚铜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将它塞进衣襟内侧,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陆叙装作没看见。
“还能走吗?”
“能。”
谢聿川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的平衡感比普通人强得多,即便失血、脱水、体力耗尽,双脚踩在地上的姿势仍然是训练有素的——重心微沉,膝盖微屈,随时可以发力。
“你身体素质不错。”陆叙难得夸了一句,弯腰把篝火踩灭。
谢聿川没回应这句夸奖,只是问:“你的营地在哪?”
“岩洞。跟我走。”
“稍等。”
谢聿川转身走到刚才躺着的碎石滩,在礁石之间搜寻了片刻,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把短刀,刀鞘被海水泡烂了,刀身上附着盐霜和锈迹,但看刀柄的形制,不像是商船上配发的制式武器。
他自己带来的,陆叙判断。
这意味着谢聿川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往岩洞的方向走。夕阳把沙滩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平行的,没有交集。陆叙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看得出已经走过这段路很多遍。谢聿川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但每走几步就会抬眼扫一遍周围的地形——海岸线、林缘、礁石区、视野死角。
“你一个人在这岛上待了多久?”谢聿川忽然开口。
“四天。”
“四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夹着一种陆叙暂时没读懂的意味。他又问:“只有你一个人?”
“目前是。”
谢聿川沉默了几息,“还会有的。”
陆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你说什么?”
“还会有其他人。”谢聿川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船沉的时候,我看到好几条救生艇下了水。风浪太大,方向无法控制,但如果有人活下来,很可能也会漂到这座岛上。”
陆叙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确定?”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船的人。”谢聿川的眼神沉下去,嗓音压低了半度,“我亲眼看见的。”
陆叙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在思考。
如果谢聿川说的是真的,如果还有其他幸存者漂到了这座岛上,那么他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存问题。团队、分工、资源、决策——所有这些问题都会接踵而至。他不是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只是在经历了海上那场风暴之后,他对“同伴”这个词有了本能的审慎。
更何况,未必每个人都能像谢聿川这样,昏迷四天醒来就能走路。
走过海滩拐角,岩洞的轮廓出现在崖壁尽头。谢聿川的目光扫过洞口那堵用碎石和湿泥垒起的挡风墙,又在藤蔓编成的简易栅栏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洞外用三块石头围成的火灶上。
第三块石头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块倒着。
他看了一眼陆叙的侧脸,没有问那两块石头的事。
“暂时住这里,”陆叙踢开栅栏,侧身让出洞口,“条件简陋,谢护卫将就将就。”
谢聿川弯腰钻进洞内,扫了一眼。岩洞不大,靠里铺着一堆干草,上面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是陆叙从沉船残骸里捞上来的,晒干后收在洞里当被褥用。洞壁一角刻着三道痕,像是用来计日的。洞口摆着一只锡壶、一把**、一小堆还没烤过的葛根。
所有东西都码放得井井有条,干净得不像是在荒岛上住了四天的人。
“你一个人弄的?”
“不然呢?”陆叙跟在他后面进来,把**搁在顺手的位置,“这岛上又没别人。”
谢聿川没说话,只是把那堆干草分出一半,推到另一边,自己靠着洞口一侧坐了下来,把短刀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陆叙在他对面坐下,重新生了一小堆火。两个人隔着火光,彼此打量。
沉默再度降临。
不过这一次,沉默里有两个人。
“谢聿川,”陆叙忽然开口,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你说你是最后一个离开船的。”
“是。”
“为什么要留到最后?”
谢聿川抬起眼看他。火光照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投石入深潭,起了一圈涟漪就沉了下去。
“我是护卫。”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东西。陆叙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就是那种会把责任扛在自己命前面的人。这种人不多,但往往活得最累。
“睡吧,”陆叙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粗枝,“明天跟我去收陷阱。”
谢聿川嗯了一声,合上了眼睛。
但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陆叙知道他没有真正睡着——这个人的警惕心,大概比他自己还重。
他靠在岩壁上,也闭上了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海浪拍岸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亘古不变地一呼一吸。篝火在他们中间燃烧,隔着一地明明暗暗的光,谁也没有越过那道火线。
但至少,这座岛上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了。
陆叙听着对面那道刻意压得平稳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手边的**往内侧挪了半寸。
然后那口气慢慢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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