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满院的丫鬟婆子齐齐垂下头去,不敢吱声。
沈糯一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她确实是去见男人了。
每月初一十五被一乘青帷小轿接入太傅府,做那人的“解药”,可她知道,这母女二人绝不可能知晓内情。
裴瑾做事滴水不漏,另外知晓这事情的只有菱歌,菱歌更是拿命来护她的,断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这话说出来,不过是为寻个由头罚她罢了。
沈晚妤那张嘴,惯来如此,无事也要搅三分,只是歪打正着,恰好懵对了。
果然,赵氏等的便是这句话。她陡然厉声喝道:
“不知廉耻!沈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来人与我请家法……”
“住手。”
一道清冷的呵斥从廊下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虚弱的气音;
众人循声望去。
一道瘦弱的身影已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踏入灯火通明的院中。
是云姨娘,沈糯一的生母。
她显见得是从睡梦中仓促起身的。一头乌发未曾挽髻,散散地垂在肩背,鬓边几缕青丝在灯下幽幽泛着光。
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衫子,通身上下没有半件首饰,只在腕上缠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檀木佛珠。
素净到了极处,却也清冷到了极处。
可即便如此潦草仓促,也不见半分狼狈。她立在庭中,腰背挺直如竹,反而衬出一种不染铅华的清冷来。
“不知糯一犯了何事,劳夫人这般深夜还要动家法。”
她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赵氏面上。
赵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最厌烦的就是云氏这副模样,从前那个云氏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抬眼,赵氏想怎么搓磨便怎么搓磨。
可自大半年前,这云氏随老爷出京,途中染了场大病,高烧数日不退,险些去了半条命。回来之后,人虽是活过来了,壳子里却像是换了个人。
原先那副怯弱瑟缩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孤傲。
说话行事虽依旧温声细语,却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气度。
且从那以后,汤药一日未曾断过,成日里浑身裹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偏偏老爷对这变了性子的云氏反倒越发上心,只要人在府中,每日都要招她去书房红袖添香。
一个病秧子,一个妾,倒成了老爷心尖上的人。
赵氏每每想起,牙根都恨得发*。
“你******?”
赵氏冷冷扫她一眼,唇角往下撇,那副当家主母的威仪里掺了十足的刻薄;
“也配来教本夫人行事?”
她抬起下巴,朝左右扬声道:“来人,云氏以下犯上,顶撞主母,给我掌嘴。”
“谁敢。”
“我如何不敢?”
赵氏冷笑,“今日老爷可不在府上。莫说掌嘴……就是将你一个贱妾当场打杀了,也不过是处置一个以下犯上的奴婢。便是告到官府,也是我占着理。”
话音方落,两个婆子已如恶犬般凶狠地扑了上去。
云氏本就*弱,风寒未愈,哪里受得住这等粗蛮之力。
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两步,伸手去扶廊柱,却没扶住,身子一晃,重重摔倒在地。
“阿娘……”
沈糯依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针尖似的一点。
赵氏是故意的。
故意挑沈华庭不在府上的日子,故意带着这一大群丫鬟婆子深夜堵她的门,故意当着她的面打她的娘亲。
这从头到尾就是趁着沈华庭不在的时候,来欺辱她们母女二人。
为难她,可以。
但为难她的娘亲……
不行。
这是沈糯依绝不能容忍的事。
沈糯依猛地发力,一把甩开了钳制她的嬷嬷。
那嬷嬷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二小娘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被推得往后一个趔趄,一**坐在地上。
沈糯依扑到了云姨娘身侧,将娘亲扶起来,让她靠着廊檐坐下。
将云姨娘安顿好,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杏眼里的水雾不知何时已蒸发殆尽。
方才被按在地上时的恭顺,回话时的温驯,一并烧了个干净,此刻里面只剩下一片几乎要溢出来的通红。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素银发钗。青丝如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满背;
她又解了腰间系着的丝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将发钗牢牢缠在掌心。
丝绦缠到最后,只留一截锋利的尖头从指缝间探出,在灯笼光下闪烁着冷冷的银芒。
然后,她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朝赵氏逼去。
赵氏看着这个赤红着眼睛,步步逼近的少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
沈晚妤一把扯住赵氏的衣袖,口中颤声唤道:“沈糯一……你……你想做什么……”
赵氏到底是做了多年当家主母的人,很快便定下神来,厉声喝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疯子拿下!”
四五个婆子得了令,一拥而上。
沈糯依挥起那只缠着发钗的右手,不要命地朝迎面扑来的婆子划去。
钗尖划过半空,带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一个婆子闪避不及,脸上立时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从眉骨斜拉到耳根,皮肉翻开,鲜血直冒。
那婆子惨叫着捂脸倒地,杀猪般的嚎叫在深夜炸开,瘆人至极。
沈糯依反手又是一划,另一个婆子的手臂被划了个正着,袖子破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
可她再凶悍,终究只是个弱质纤纤的小娘子。
双拳难敌四手。
那些做惯了粗活的仆妇,哪一个不是膀大腰圆、力气大如牛的。
一个婆子从背后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另一个冲上来攥住她的手腕,死命往外拧。
沈糯依吃痛,手中发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仆妇们三下五除二便将她重新按倒在地,七八只手齐齐压下来,膝盖顶在她后背上,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姑娘……”
菱歌挣脱钳制扑上去想护,一个婆子看也不看,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菱歌踉跄着跌出去,额头磕在花坛沿上,闷响过后,鲜血立时顺着眉骨淌了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赵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惧已尽数化作了恼羞成怒。
她绝不能容忍,一个小小庶女,竟敢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手持利器朝她这个主母逼过来。
这要是传出去,她赵氏的脸面往哪里搁?
“打……”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个穿皂色短褐的粗壮婆子打得最是兴起,竟一脚踩在沈糯依撑在地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纤白如玉,十指修长……刚刚还在为太傅疏解“旧疾”。
婆子狞笑一声,鞋底狠狠碾了下去。
“住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穿透了满院的嘈杂。
“哟,这么晚了,这是唱的哪一出?”
众人齐齐一怔,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灯笼光晕里,一个穿鹅黄比甲的丫鬟款步走进院中。她梳着双髻,发间簪一对素银蝴蝶,生得眉清目秀,周身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手里托着一只青布包袱,步伐不疾不徐,目光从容地扫过满院狼藉。
沈晚妤眼眸一亮。
她认得此人——太傅裴瑾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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