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乔枝月跟在陶氏身后往外走。

村头的老槐树下，两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

这便是她的公公，陆修远。

听说他从前是个秀才，只因得罪了官场中人，才不得已带着妻儿回到乡下，以种田为生。

陆修远身后跟着一个人影。

因逆着光，乔枝月看不太清，只依稀看出他身量比陆修远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腿长，走路的姿势不急不缓。

待走到近前，乔枝月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男人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清瘦却不单薄。

一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

皮肤被晒成了浅浅小麦色，反衬得五官越发深邃清峻。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暮色勾勒出他侧脸轮廓，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

陶氏走上前去，接过陆修远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皮子卖了没？”

“卖了。”陆修远的声音温和沉稳，“镇上行情不好，几张皮子才卖了八十文。不过我在镇上买了半只烧鸡，给孩子们添个菜。”

陶氏的脸色缓和了些，转头看向三儿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

“老三，”陶氏的声音放柔了几分，“这是你媳妇儿，乔家的。以后她跟你过日子，你要好好待她，听见没有？”

陆青迟把目光从乔枝月身上收回来，看向陶氏，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对媳妇儿好。”他说。

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承诺。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看乔枝月，忽然咧嘴笑了。

笑容干净得有些过分，眉眼弯弯的。

乔枝月看着那张清峻的脸上，绽开孩子气的笑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被他这一笑冲淡了不少。

好看是真的好看。

但傻， 也是真的傻。

她竟然嫁的是个傻子！

她有想过未来的相公或许有些问题，但没想过是个好看的傻子。

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乔枝月在心底叹了口气。

行吧。

只要能听话，以后慢慢想办法和离就是了。

陆修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温声对乔枝月道：“老三以前是读书的，脑子很灵光。后来出了点意外，被石头砸到了头，才成了如今这样。”

“他人不坏，就是……慢了些。你好好跟他说，他都能听明白。”

乔枝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凑近了些，歪着头看她，认认真真地说：“你——好看。”

乔枝月：“……”

陶氏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站好。”

陆青迟缩了缩脖子，乖乖站到了一边。

但他还是在偷偷看乔枝月，眼睛亮亮的，像一条等着主人摸头的大狗狗。

“行了行了，别站在村头了，”陶氏催促道，“回去吃饭。”

一行人往家里走。

还没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出来。

乔枝月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的香气，混着野菜炖煮后特有的醇厚味道。

张氏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堂屋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碗**炖野菜，**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汤汁浸透了野菜。

一大盘炒青菜，蒜末爆香，一碟咸菜切丝拌醋。

还有一盆白米饭，粒粒分明，在暮色里泛着温润光泽。

乔枝月看着那盆白米饭，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乔家，她连野菜糊糊都喝不上几口，这里却有白米饭。

陆修远从篮子里拿出那半只烧鸡，放在桌上，油纸一打开，香气四溢。

“吃饭吧。”陶氏招呼大家坐下。

按规矩，陆修远坐上位的左边，陶氏坐右边。

大儿子陆青川不在家，许氏带着四岁的儿子陆文宣坐一边，二儿子陆青江和二儿媳张氏坐一边。

陶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月儿，你坐这儿。老三，你坐她旁边。”

陆青迟乖乖地坐了过去，坐下后也不急着动筷子，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大人发话。

陆修远拿起筷子，说了声“吃饭”，众人才开始动。

乔枝月刚端起碗，一块**就落进了她的碗里。

陶氏面不改色地收回筷子：“太瘦了，多吃点。”

乔枝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是一块烧鸡腿肉落在了她碗里。

陶氏把那半只烧鸡里最肥美的几块，连着夹了好几下，全堆在了乔枝月碗里。

“吃，别客气。到了这个家，就是自家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氏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

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娘可真是疼老三媳妇儿，我们来这么多年，也没见娘夹过几回菜呢。”

张氏也跟着附和，酸溜溜地说：“就是，**平时都舍不得给我们吃。娘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陶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皮一抬，扫了两人一眼。

眼神不凶，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利落劲儿，“再废话就别吃了。”

“月儿刚到咱家来，你们两个做嫂子的就不能多照顾照顾？”

陶氏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

陆修远敬重妻子，所以很多事都听陶氏的，儿子儿媳自然也不敢造次。

陶氏这么一说，许氏和张氏也就不敢说话了。

乔枝月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这个婆母，看着有些凶有些冷，但为人很正。

陶氏又给乔枝月夹了一筷子青菜。

语气缓和了些：“你太瘦了，先把身子养起来。咱们庄户人家，身子骨要紧。”

陆修远在旁边温声开口：“**说得对，到了家里就别见外。”

他说完，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陶氏碗里。

乔枝月低头扒了一口饭，白米饭软糯香甜，**肥而不腻，烧鸡的肉汁浸在米饭里，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味道。

陆青迟坐在她旁边，吃相很有意思。

他吃东西不慢，但很认真，一大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细。

吃几口就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你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指了指她碗里的肉，“好吃。”

乔枝月突然觉得，这一家子倒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