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中情衷------------------------------------------，林疏月没有来。，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落花的声音。他站了很久，久到赵启明忍不住上前提醒：“将军，已经亥时了。嗯。林公子今日……怕是不会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枝新折的桃花——今早特意从院里那棵老桃树上挑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晨露。他把桃花放在石台上，转身走了。，林疏月还是没有来。。乐坊的掌事出来回话，说林公子染了风寒，这两日都在房中歇着，谁也不见。“他住在哪里？”，大约是觉得让当朝镇国将军去一个乐师的下房不太妥当。但顾长清看了他一眼，掌事立刻把犹豫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带路。。门前堆着杂物，屋檐缺了一角瓦，漏下的雨水在墙上洇出一**深色的霉斑。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窗户被一块旧布遮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顾长清站在门口，花了几息才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他看见了林疏月。，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褥，面朝墙壁蜷着身子，肩膀微微发抖。走近些，能听到他急促而浅薄的呼吸声，像是每一次换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压低声音问身后的掌事：“病了多久了？”
“两、两日……”
“两日？就让他这么躺着？”
掌事张了张嘴，大约是觉得一个乐师的病不是什么要紧事。但顾长清的眼神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那眼神掌事见过——去年北境大捷后，顾将军下令处置几个临阵脱逃的兵士时，就是这个眼神。
“备车。”顾长清说。
“将、将军——”
“我说备车。”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林疏月裹住，然后连人带褥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林疏月轻得出乎他的意料，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高热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长清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向来从容清冷的脸此刻烧得泛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着，像是连在昏迷中都在对抗着什么。
他收紧了手臂，大步走出了那间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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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明驾着马车等在乐坊门口，看到自家将军抱着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表情管理彻底崩了。
“将、将军——”
“回府。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院的人这个时辰怕是——”
“那就让他们从被窝里爬起来。”顾长清上了马车，头也不回，“我在北境救过院判大人的命，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是时候还了。”
赵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挥鞭催马，马车向着将军府疾驰而去。一路上，他忍不住从帘缝里往回看了一眼。
顾长清将那个琴师半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那个姿势不像将军抱一个乐师，倒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需要小心护着的东西。
赵启明默默转回头，心想这回事情恐怕比他想得还要复杂。
太医诊断的结果是风寒入里，外加长期积劳、气血两虚。简单说，就是身子本来就弱，又连日劳累，被一场倒春寒给击垮了。
“他需要静养，”太医开完方子，斟酌着措辞，“还需要好好补一补身子。这位公子怕是长年饮食不周，底子亏得厉害。”
顾长清站在床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太医走后，他将将军府里最好的厢房收拾出来给林疏月住。紧挨着他主院的一间暖阁，推开窗就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桃树。赵启明来送药的时候，看到顾长清坐在床边，正在亲自喂药。
准确地说，是在试图喂药。林疏月半昏半醒，药喂进去一半，从嘴角流出来一半。顾长清一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嘴，一手端着药碗，动作笨拙但极其小心。
那双手握过比碗重得多的刀，拉过比药勺难控制得多的弓，此刻却在为一个琴师喂药这件事上显得手忙脚乱。
“将军，”赵启明忍不住开口，“属下来吧。”
“不用。”顾长清头也不抬，“你去把竹林小筑收拾一下。”
“竹林小筑？”
“他病好了住那边。这边离主院太近，人来人往，不利静养。”
赵启明愣住了。竹林小筑是将军府最僻静的一处院落，竹影婆娑，溪水潺潺，当初盖的时候是顾长清打算留给自己休养的。连圣上来了都没让住过。
如今要给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琴师住。
赵启明一肚子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只挤出一句：“属下这就去办。”
入夜之后，林疏月的烧更高了。他开始说胡话。声音极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传上来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顾长清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丑时三刻，林疏月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滚烫，手指痉挛般地攥着他的虎口，力道大得不像是高烧中的人。顾长清没有抽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林疏月说了什么。
顾长清俯下身去听。最初的几个字含糊不清，像是地名又像是人名。然后他说了一句顾长清听懂了的话。
“别走。”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破什么。但那两个字里的东西——那种近乎绝望的依赖——让顾长清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他握住林疏月的手。
“我不走。”
林疏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说了什么，比刚才更轻，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音。顾长清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勉强辨出了两个字。
“……常青……”
顾长清愣了一下。
常青。听起来像是他的名字——顾长清，长清，常青。
他在高烧的昏迷里，喊的是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顾长清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他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很久没有动。
林疏月的胡话断断续续说了一夜。有时是在和人争辩，语气急促而克制；有时是在解释什么，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反复念着什么，那些词句被高烧搅成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花瓣，顾长清再怎么努力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有两个字，他听真切了。
“别走。”
天色将明时，烧终于退了。林疏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顾长清在床边趴了一夜，天亮时分才沉沉睡去。
第一缕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林疏月的脸上。
他醒了。
意识从黑暗深处慢慢浮起，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右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很紧，很稳。
然后是视觉。模糊的视野中，有一个墨色的轮廓趴在床边，头发散乱，肩头披着晨光。
他认出了那个人。顾长清。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林疏月愣住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在哪里。不是那间破旧的偏厢，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暖阁。被褥是上好的绸缎，桌上的药碗还在冒着余温。窗外有一棵老桃树，枝头的花开得正好。
是将军府。
顾长清把他从乐坊带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浇在林疏月的心口上，不烫，却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趴在床边的顾长清。将军睡着了。没有醒时那种审视猎物的锐利目光，也没有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场，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守了病人一整夜终于撑不住睡过去的人。
林疏月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顾长清的头发。很轻的触碰，像羽毛拂过琴弦，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看着顾长清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久到院里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好几朵。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脸转向另一侧。放在被子里的那只手——被顾长清握着的那只手。他没有抽回来。
顾长清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林疏月，病人醒了，靠在床头，正在望着窗外那棵老桃树出神。听到动静，林疏月转过头来。
“将军醒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精神比昨晚好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也没有恢复血色。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看他的时候，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温度。很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
“饿不饿？”顾长清问。
“有点。”
“厨房熬了粥。我让人送来。”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这两天你住在这里养病。乐坊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林疏月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顾长清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将军守了我一夜？”
顾长清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客人，”他说，“病倒了，我理应照料。”
这个回答太正经，正经到连顾长清自己都觉得牵强。林疏月显然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但他没有戳穿，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却很真实。
顾长清出了门，在廊下站了片刻。赵启明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摞军报。
“将军，北边有消息——”
“去书房说。”顾长清打断他，压低声音，“别在病人门口吵。”
赵启明住了嘴，跟着顾长清往书房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知道林疏月的身份有问题。暗卫的调查报告已经摆在了他桌上。林疏月入京三个月，来历模糊，**干净得像一张被刻意擦过的纸。
但他更知道，顾长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那个在北境待了十年的将军，那个能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的军神，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那样柔软的表情了。
赵启明在心底叹了口气，抱着军报快步跟上。
他在退烧后的第二天夜里，又梦呓了。这一次，顾长清不在。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银线。林疏月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呼吸还有些急促。方才在梦里，他回到了北地。
他梦见自己站在燕然山脚下，面前是茫茫雪原，身后是归不去的故土。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北燕的口音。
“孤鸿，你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将梦魇的余韵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然后他侧过身，手指在枕边摸索了一下，触到了一件冰凉的物什。
是焦尾琴。顾长清连这张琴都一起带过来了。
他的手指沿着琴身上的断纹缓缓滑过，像是在**一道旧伤疤。窗外的老桃树被风摇动，枝条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房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不是鸟，是有人的脚踩在瓦片上，轻而稳。三长两短。林疏月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从屋檐上倒挂下来，递进一支细竹管。
“北燕那边催了。”那人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已经第六天了。东西什么时候到手？”
林疏月接过竹管，握在手心。
“我会尽快。”
“上头说了，再给你十日。若是十日之内还拿不到——”
“知道了。”
他关上窗。
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黑暗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竹管捏在手心，用力到竹管发出了细微的开裂声。焦尾琴安静地躺在他身后的榻上，琴身上的断纹在月光下泛着淡色的光。窗外，老桃树的花瓣被夜风吹落，簌簌地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