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逃------------------------------------------，有一个少女趁着夜色偷偷抱着小少爷离开了姬家。。。她是十年前被姬夫人从城外捡回来的，那一年大雪封了山路，姬夫人的马车在城外的荒道上发现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女孩，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会动。姬夫人把她抱上了马车，用自己的狐裘裹住她，一路暖回了城主府。从那以后，锦书就留在了姬家，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姬夫人身边最贴身的侍女。，不像主仆，倒像是半个女儿。府里的人都知道，锦书虽是丫鬟，可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比旁人多三分体面。姬夫人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辨别灵草丹药，甚至在去年冬天亲口对她说过一句话——“等我儿长大了，你若愿意，便留在他身边，做他一辈子的身边人。”，没有接话，可从那以后，她每次给夫人梳头，手都比从前更轻了三分。，锦书是第一个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的人。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锦书低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一只眼，迷迷糊糊地朝她打了个哈欠。锦书当时就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这辈子，她谁都可以对不起，唯独要对得起这个孩子。，这个誓言来得这样快，也这样惨烈。，锦书正在偏房里给小少爷换尿布。她听见外头传来第一声惨叫，手一抖，铜盆翻倒在地，温水洒了一地。她下意识地把小少爷紧紧搂在怀里，退到了墙角，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倒地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然后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断了。锦书捂着嘴，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听见了老夫人的声音——那个每天早上都会笑眯眯地塞给她一块桂花糕的老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音。。她怕自己一动，就会被人发现，怀里的小少爷就会被那些提着刀的人夺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小家伙还在睡着，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塌了。月光从小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小少爷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像他父亲。，用袖口擦干眼泪，把小少爷用襁褓裹紧，又扯下自己贴身的中衣袖子，撕成布条，把孩子牢牢地绑在自己胸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稳得出奇，像是在做一件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后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平时堆着些杂物，没人会走。锦书沿着夹道的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她的绣花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每响一声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夹道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府外的小角门，那是厨房采买食材用的通道，平时只有厨娘和挑夫走，除了府里的老人，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扇门的存在。，冰凉的铁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拉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了。她僵在原地等了漫长的几息，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才侧身挤出门缝，消失在了界隙城的夜色里。，窄巷连着城南的平民区，再往外走三条街就是城门。可锦书不敢走城门。她抱着小少爷，像一只受惊的夜猫一样，贴着墙根的阴影在街巷间穿行。每经过一个路口，她都要停下来，探头张望许久才敢迈出下一步。怀里的婴儿倒是睡得安稳，偶尔在梦里咂咂嘴，发出一点小小的声响，锦书就赶紧用袖子遮住襁褓，把声音闷住。，不是明艳张扬的那种。她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草，清雅安静，通身的气度不像丫鬟，倒像是哪家的小家碧玉。她身形纤细窈窕，不是弱不禁风的瘦，而是少女特有的轻盈，腰身盈盈一握，走起路来裙摆微动，像春风拂过柳枝。府里的婆子们都说，这丫头的身段，比那些小姐也不差。
她的面容姣好，五官精致但不张扬。最动人的是那双杏眼，清澈温润，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弯一弯，露出浅浅的笑意再开口说话。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干净的好看。皮肤白净，在日光下透着少女特有的薄粉。
她有一头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浓密柔顺，垂到腰际。每日清晨，她都会仔细梳头，编成精致的发髻，斜插一根少奶奶赏赐的素银簪子。簪子的样式很简单，只在末端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夫人说“配你”的东西。她戴了整整三年，从不离身。可此刻，那根簪子在翻窗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歪歪斜斜地垂在发间，她浑然不觉。
她的手也是好看的，十指纤长，骨节匀称，皮肤细嫩，一看就是常年只做些精细活计的手。她能写一手清秀的簪花小楷，夫人的书信往来、账本记录，都由她代笔。伏案写字时的侧影，安静而美好，是姬府的一道风景。可此刻，那双好看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襁褓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界隙城的夜空被南门的战火烧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时起时落。锦书在一条暗巷的拐角处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已经跑了将近半个时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她还是不敢停。
怀里的婴儿终于醒了。
他睁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锦书的脸。他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得这个人的气味——这半个月来，每天给他换尿布、喂米汤、拍着他入睡的人，就是这个气味。小家伙皱了皱鼻子，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锦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乖，乖，不哭……”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轻轻摇晃着襁褓，嘴里哼起了一段模糊的调子。那是夫人教她的童谣，说是姬城主小时候他娘亲唱给他听的。夫人怀孕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锦书唱一遍，说这样孩子生出来以后，听见这个调子就不会哭。
小家伙听着听着，瘪下去的嘴角慢慢收了回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锦书靠着墙，低头看着怀中重新睡去的婴儿，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让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襁褓上，洇开一片小小的水渍。那根歪斜的素银簪子终于撑不住了，从发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锦书愣了一下，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簪子上那朵小小的兰花时，她忽然想起了夫人。
夫人把这根簪子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兰花配你，清雅。”
锦书把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硌出了印子。她没有再插回发间，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抱起小少爷，站起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界隙城的南门破了，北门外是妖族的领地，东西两面都是荒野，荒野里野兽出没，妖兽横行。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弱女子，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能走多远？就算走出了城，又能去哪里？
可她没有想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小少爷还活着。姬家的血脉还没有断。只要她还剩一口气，她就要把这个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是她欠夫人的，欠城主的，欠姬家上上下下三十七口人的。
锦书重新迈开步子，裙摆微动，消失在暗巷的尽头。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巷道，卷起几片碎纸和灰烬，像是对这座城池无声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