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不会亏待你的------------------------------------------，冰凉的指尖触到了脸颊。。，泪水被硬生生地从眼睛里逼出来的。，忽然多出了一抹飘荡的影。。，是一股厚重的檀香。“三少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没有半点花样的重孝。，脸上敷了薄薄一层水粉，眼角是掩盖不住的法令纹。，她肚子里掉出来的那块肉，此刻正作为一块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的最上方。。，曲白星在霜华院阴冷的西窗下，听底下的婆子嚼过无数次舌根。
她们说，原配赵氏难产死在床榻上，霍征将军第二年就迎了文氏进门。
按族里的规矩，霍虞得在文氏跟前尽孝，可那位老太君却早早把长孙抱到了自己膝下。
于是，长房里硬生生劈出了两道互不相交的辙子，一道是不可逾越的嫡长兄，一道是跋扈次子。
曲白星仰着脸，轻透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文夫人那张端庄的脸。
可她脑子里转过的，却是前世腊月里，霜华院断了整整半个月炭火时，那能把人骨缝都冻裂的阴寒。
“节哀。”
文夫人终于低下了头，目光穿过睫毛的阴影落下来，声音极度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挑剔的慈爱与怜悯。
“你这两日哭得实在太多，那双眼睛肿得都快张不开了。老身知道，你是个实心眼的丫头，对衍儿情深义重。可他既然已经走了，你若是再这么不知死活地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伴随着这句话，文夫人从宽大的麻布袖口里抽出了一方雪白的帕子。
手腕往前送了送。
帕子的一角垂下来，随着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微微晃荡，上好的杭绸料子，边缘用素色的细线绣了一小朵并蒂的莲花。
曲白星的视线落在那朵莲花上。
前世。
那一天，霍衍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手里牵着一个满脸惊恐却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女人，踩着一地被踏碎的残雪走进霍府大门。
当时，文夫人也是站在这般居高临下的位置，也是这般慈祥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帕子塞进了曲白星颤抖的掌心里。
随后，文夫人转过身去，对着满院子震惊到**的宾客，用依然温和的声音笑盈盈地叹息：
“妾身早就说过，这曲家女就是一副薄命相。压不住我们霍家的福气。”
“三少夫人？”
久久等不到人接，文夫人举在半空的手臂微微一顿，描得细细的眉尖不着痕迹地往中间挤了一毫。
“可是跪得久了，腿脚不听使唤？怎么僵着个身子发呆。今日满堂都是各路尊长亲眷，你这般模样，倒叫外人看了，觉得咱们霍家不懂体恤，也坏了规矩体统。”
曲白星长而浓密的睫毛慢慢地垂了下去，在那片阴影遮盖住眼底所有光芒的瞬间，她极其顺从地抬起手，抽走了那方帕子。
柔软的绸缎压在肿胀发烫的眼角，吸走了仅剩的一点湿气。
“多谢母亲惦念。”
帕子掩着下半张脸，她的声音闷闷的，又轻又软，带着哭腔和严重的鼻音。
“儿媳只是……看着夫君的牌位，心里头像浸了水，堵得慌。”
文夫人眼底滑过一丝满意，她微微颔首，目光在这张年轻、美艳却被泪水泡得惨白的脸庞上转了一圈。
“你年纪小，没经过这样塌天的大事，一时稳不住神也是有的。”文夫人稍稍侧过身，语重心长地教导“可你心里必须清楚，你现在是霍家的三少夫人，是衍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进门的正妻。女人这一辈子，再多苦的黄连，也得自己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她停了一瞬，语气放得更慢了些。
“何况，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老身作为长辈，总归是不会短了你吃穿，不会亏待你的。”
安分守己。
不会亏待。
曲白星攥着那方帕子，手掌平放在膝盖上。嘴角被帕子挡住的地方，却缓慢地向下扯了一下。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冠冕堂皇的凌迟。
见这寡妇像个木桩子一样不再有任何回应，文夫人便觉得敲打已经足够。
她转过身，很快融入了不远处几位正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宗族女眷之中。
“这曲家的女儿啊，到底是太年幼了。才十八岁的小门小户出身，碰上这等阵仗，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什么也不懂。”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眷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与高高在上。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立刻接口，眼睛还往曲白星这边瞟了一下，“不过看她刚才哭成那样，跪得连腰都挺不直了，倒也是个死心眼有情义的。瞧着怪让人揪心。”
“有情义又当如何？”最先说话那人立刻用一种掺杂着怜悯与刻薄的腔调冷哼了一声，“这么一点大的年纪就做了寡妇。霍家长房的**深啊，往后那青灯古佛的漫漫长夜，有得她受呢。”
闲言碎语顺着冷风一点点爬进曲白星的耳朵里。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翻转过来，纤细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掌心里扣。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跳跃的烛火，越过重重叠叠的白纸幡，再次死死地盯住了供桌正中央那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霍衍。
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六年的活寡，半个月的冰寒。
她忽然松开了手。
紧接着，她站了起来。
由于双膝跪在石板上长达一整天，血液早已被阻断。
猛然起身的那一瞬间，酸麻感如同千百根细细的针同时扎进大腿，她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直接往一旁栽倒。
“少夫人！”
一直守在斜后方的采薇脸色煞白，慌忙跨出一步，两只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搀她的胳膊。
曲白星的手腕向外一翻，直接将采薇的双手挡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拖着麻木的双腿，直直地朝灵堂外面走去。
“三少夫人？”
采薇被推得愣了一下，赶紧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来。
曲白星走得很急，从最初的几步踉跄，到后来双腿似乎找回了知觉，她的步伐越来越快，素白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少夫人！您这是要去哪里？前面的法事还没完呢！”
采薇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惊恐的哭腔。
曲白星根本没有回头。
跨出灵堂高高的门槛，外面是一条极长的抄手游廊。
廊柱漆成了肃穆的暗红色，冷风在游廊里肆无忌惮地穿梭。
而这条游廊的尽头，连着一间大门紧闭的香阁。
那里停放着刚刚运送回来、封死入殓的棺椁。
曲白星提着孝服的下摆。
她走得那么快，快得仿佛要把身后那些杂乱的惊呼、指指点点、甚至是前世那黏糊糊的泥潭，全都甩在这个冰冷的夜晚。
“快！快去拦着她！”
“我的老天爷！三少夫人这是中邪了吗！往香阁跑什么！”
女眷们的惊呼声在后方炸开，瞬间打破了灵堂里原本那种死寂和窃窃私语。
可是没有人敢真的上去拖拽一个正在发疯的寡妇。
曲白星站在了香阁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里面没有风，只有极其浓郁的熏香气味从缝隙里一点点渗透出来。
她把手按在粗糙的木质门板上。
砰！
沉重的两扇木门被暴力推开，狠狠地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
闷响声在宽阔寂静的香阁内炸开，震得墙角几盏纱灯里的烛火疯狂地跳跃拉扯。
香阁里原本所有的交谈声、动作，在这一声巨响后，瞬间寂静。
所有站在里面的男人，同一时间转过了头。
刺目的烛光泼洒在曲白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松开撑着门框的手，跨进了这间本绝对不容许女眷踏入的停尸重地。
迎面是一具庞大的、散发着刺鼻大漆气味的朱红色棺椁。
二房的嫡长子霍璋正站在棺椁的左侧。
他的眼下有一层厚重的乌青，眼眶微红，原本正和身边几个青衣的宗族长老低声核对着发丧的细则。
木门撞击的声音吓得他浑身猛地一抖，手里的名册差点掉在地上。
而曲白星的视线并没有在霍璋那张满是错愕的脸上停留哪怕半秒。
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越过庞大的棺体，直直地扎向了棺椁正前方那座巨大的三足青铜香炉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