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宫------------------------------------------，她正在书房里磨墨。，萧野批着军报，一切和过去的每个上午没有任何不同。，手里没端茶盘，脸色不太对，快步走到萧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把笔搁下，说了句“知道了”。，看了她一眼，像是惋惜，又像是担忧。。，靠在椅背上，看着砚台里她刚磨好的墨。“宫里来人了。”，然后继续磨。墨条在砚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稳。“传旨太监在偏厅等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军务，“说尚衣局缺人手，让你回去。皇帝的意思，宫里的人，不该在王府待太久。”，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粉。“什么时候走。明天一早。”萧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马车在偏门等你。”，继续磨墨，仿佛这个消息和她没有关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书房的气氛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萧野批了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军报，眉头皱得很紧。
她目不斜视地磨墨，他哼了一声，把军报翻了个页。
中午孙嬷嬷送膳进来，他照例让人加了一副碗筷。
她续了茶，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她走过去推开窗，站在窗前停了片刻，窗外那片小花园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石子路尽头那口井边，两个木桶还是那样放着，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花园里的矮竹比一个月前更绿了，竹节上冒了几根新笋，嫩黄嫩黄的。
她转身回到书案边。
傍晚时分，她从书房出来，沿着走廊往偏院走。
路过梅林时，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梅树已经换了新叶，绿荫浓密，遮住了树下那些微微隆起的土丘。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的绿在相互摩擦。她站了片刻，继续走。
回到偏院，她在床沿上坐下，环顾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小屋。
窗纸上的补丁还在，是她来的第一晚贴上去的，已经有些泛黄。
她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旧书，那枚玉佩。
她把玉佩从布包最深处翻出来，握在掌心。玉质温润，鸢尾花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枕边。
入夜后她没有立刻睡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梅林的风声。
这间屋子的风声她已经听了两个月，从白梅听到绿叶，从枯枝断裂的脆响听到**树叶沉沉的摩擦。
她把这两个月来在书房里看到的所有军报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粮草调配的缺口、边境换防的时间、关隘驻军的调动。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拼接组合，和她在楼梯舆图上看到的那些地名一一对应。雁门、居庸、平型、宁武、偏头、紫荆，这六个前朝就有的关隘，驻扎兵力都比前朝时多了一倍以上。
北境这些年一直在备战，但**似乎并不知情。
她把所有的信息点整合完毕后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够了。这两个月得到的东西，比她在尚衣局洗五年衣服都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
换上出宫时穿的那件旧衣，把布包贴身收好，又把那本旧书和玉佩塞进最深处。
她关上偏院的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那块补丁，新纸已经变旧了，和周围的窗纸融为一体。
然后她沿着走廊往偏门走。路过梅林时，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孙嬷嬷在自言自语。
嬷嬷蹲在一棵梅树下，正把被昨夜风雨刮断的枯枝一根一根捡进竹篮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走近了些，才听清嬷嬷在说：“这棵是老王爷亲手种的，这棵是王爷十四岁那年种的，这棵是——”嬷嬷停住了，抬起头，看到了她。
“姑娘，这就走了。”孙嬷嬷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截断枝。
她点了点头。孙嬷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早上刚蒸的糕。王爷说——”
“路上吃。”
她把油纸包收进袖中，朝孙嬷嬷行了一礼。孙嬷嬷连忙侧身避过，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偏门。韩副将已经等在马车旁，看到她来，跳下来掀开车帘。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赶车，而是在她上车前忽然说了一句：“姑娘在宫里若是有难处，可以让人带话到北门茶楼。就说找韩老三。”说完不等她回应，就跳上了车头。
她上了车，放下车帘。马车驶出巷子，她没有掀帘回望。
车窗外京城的街景一一掠过，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往菜市走，茶馆门口的小伙计正在卸门板。
她看着这些寻常的市井烟火，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带进王府的那个深夜。
那天天黑得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她当时坐在马车里，想的是怎么在那个**如麻的疯子手里活下来。
两个月后的今天，她活下来了。不但活着，还带走了满满一脑子的军报数据和一套北境关隘的完整布防图。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宫城北面的角门停下。
角门是尚衣局专用的通道，采买的杂役、送衣料的商贩都从这里出入。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核对了她的身份，领着她穿过甬道。
甬道很长，两侧是朱红的宫墙，墙上偶尔能看到一片片剥落的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潮湿布料的气味，越来越浓。
她知道，浆洗房快到了。
领路的太监在浆洗房门口停下，递给她一个食盒，“进去吧。往后就住这儿，活计和从前一样。”
浆洗房的院子还是一样逼仄。四面都是高高的宫墙，地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积着多年的皂角水垢。
院子中央堆着半人高的待洗衣物，红的绿的蓝的灰的，各宫各院的都有。墙角放着几口大水缸，水面上漂着一层皂角的浮沫，浮沫间能看到几缕散开的头发丝。
几个宫女正蹲在井边搓衣服，手背泡得发白起皱，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搓衣声和井水的哗哗声。
管事姑姑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皮肤粗糙，嘴角有一颗痣。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问了名字，然后指了一个屋内角落的位置。“以后你就睡那张铺，白天洗衣裳，晚上别乱跑。宫里规矩多，犯了事没人替你说话。”说完这句公事公办的话便转身走了。
她把布包放在铺位上，开始收拾。
大通铺很长，从墙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能睡十来个人。每人的铺位只有一臂宽，被褥挨被褥，翻个身都会碰到旁边的人。
她的铺位在靠墙的最角落，墙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潮斑，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被褥很薄，抖开时闻到一股长期晒不到太阳、叠在角落里捂出来的那种闷闷的酸霉。
她把被褥铺好，又从布包里把那本旧书拿出来，塞在枕头底下。
收拾好后她走到井边，挽起袖子，和那些宫女一起搓衣服。
井水很凉，手指泡在水里一刻钟就开始发麻。
她旁边的宫女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瘦瘦的，下巴尖尖的，手指上全是冻疮留下的旧疤。
姑娘一边搓衣服一边偷偷打量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镇北王府。”她回答得很简短。
姑**眼睛瞪圆了。
“那你见到镇北王了？听说他**不眨眼，是真的吗？”她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姑娘还想再问，对面的管事姑姑抬起头往这边扫了一眼，姑娘赶紧低头搓衣服，不敢再出声。
她继续搓衣服，脑子里却浮现出萧野的背影。她把他那个背影从脑海里推出去，继续搓衣服。
衣服很脏，是某个贵人穿的锦缎，领口有一圈油渍，要用皂角反复搓才能去掉。
傍晚时分，管事姑姑又安排了几样杂活给她。晚饭是大锅煮的杂粮粥和干硬馒头，她端着粥碗坐在铺位上慢慢喝，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的姑娘把她自己那份咸菜推到她面前，小声说了句“今天新来的，多吃点”。
她谢过之后夹了一小筷子，把剩下的推回去。
入夜后，宫女们陆续睡下了。
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磨牙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人翻身时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动。
她坐在铺位上，没有躺下。
面前放着个旧食盒，她回到浆洗房后就把它藏在铺位下面，直到所有人都睡下了才拿出来。
她用手指摸着盒盖上那道裂纹。裂纹很细，边缘被磨得光滑了，是反复**留下的痕迹。
她认得这个食盒。五年前，父皇被围困在宫门前的那个夜晚，母后把最后一碟点心装进这个食盒里，让陈公公带给她。
她当时躲在密室里，抱着这个食盒，不敢哭出声。
后来密室的火把熄灭了，陈公公被带走了，食盒也被收走了。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她没有打开食盒。只是把它放回铺位下面。然后从布包最深处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鸢尾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月亮很淡，照在院子里那几口水缸上，水面上漂着的皂角浮沫还没有散去，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握着玉佩，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一句在心里藏了五年的话，说出来之后，她闭上眼，重新躺回铺位上。
第二天一早，她被井边的搓衣声吵醒。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大通铺上。
旁边的宫女已经在梳头了，嘴里**一根竹簪，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快起，迟了没饭吃”。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挽起头发，用素木簪固定。然后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脸。井水很凉，拍在脸上让人清醒。
她抬头看了看宫墙上方那窄窄的天空，天是灰蓝的，隐约能看到远处大殿飞檐的轮廓。
那些飞檐她五年前就看过，从御书房的窗口、从御花园的石子路上、从母后宫中的秋千架上看过去，和现在从浆洗房井边看到的别无二致。
宫殿还是那些宫殿，宫墙还是那些宫墙。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手背上的旧冻疮已经好了，新茧正在长。
搓衣板上的皂角泡沫越搓越多，白花花地堆在手背上，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