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朝------------------------------------------，早朝。殿外还是灰蒙蒙的，里头已经站满了人。熏炉里的香烧了一夜，闷在帐幔之间，混着朝服上浆洗过的布料味儿。有几个年纪大的朝臣在袖子里攥着提神的药丸，没敢往嘴里送。，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慢慢敲着。他已经听了半个时辰。漕运的事，御史台的人吵了快两炷香，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底下的人吵得越热闹，他脸上越没什么表情。旁边伺候的太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皇帝另一只手正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得很慢。。太监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漕运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户部的人退回队列里，额角都是汗。。“大理寺。”他开口，声音不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谢琮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绯色官袍穿在身上，腰带收得比旁人紧一些，显得肩背很薄。站定之后，他抬手行礼，动作很稳，挑不出毛病。“谢卿。”赵擎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前日宗正寺递上来的案子，到你手里了？回陛下，昨日午后到的。几日了？连同今日，两日半。”，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挪开。“两日半，谢大人连个折子都没递上来。朕还以为大理寺最近清闲得很。”。，能看到他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在官帽底下衬得有些白。他等了一息，才回话：“案子涉及宗室，臣不敢草率结案。昨日已经提审了相关人等，今日下值前，会递上初报。下值前。是。你倒是会给自己定日子。”他说，“行，朕等着。若是递不上来，谢大人今晚就在大理寺值房里过吧。”这话说完，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
谢琮又行了一礼，退回到队列里。从头到尾他脸上没什么波动，垂着眼，像刚才被点名的人不是他。早朝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靴底踩在殿前的石板上，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有人默默擦汗。谢琮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大理寺的一个主簿，姓周，跟了他三年。
周主簿小声说：“大人，宗正寺那案子……”
“回去再说。”谢琮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带着一点哑。
周主簿看了他一眼。谢琮的脸色比上朝前白了一些，嘴唇颜色也淡。他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步子，让谢琮走在前面。
出了宫门，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那一刻，谢琮闭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按在胸口，慢慢地呼吸了几次。轿子里有药味儿，是平时熏在衣服上的，久了散不掉。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攥着官袍的前襟，攥得很紧。
到了大理寺，周主簿已经把卷宗摊在案上了。谢琮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周主簿抬头，他已经在往里走了。
“说吧。”谢琮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死者李崇，太宗第五子，封**郡王。三天前被发现死在别院的书房里，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脸上颜色也正常。”周主簿把仵作的验格递过去。
谢琮接过来看。屋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台阶上。
“谁最先到的？别院的管事，姓刘。说那天早上照例去送早膳，敲门没人应，绕到后面窗户看到人倒在地上了。”
“窗户纸是完好的？”
“是。刘管事说他是舔破了窗户纸往里看的。”谢琮把验格放下来，看着案上的卷宗。
“人到了之后怎么进去的？”
“撞门。”周主簿说，“门闩是木头的，撞了三下就断了。里头掉下来的木屑都在，没人动过。”谢琮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周主簿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脸色。谢琮的脸在日光底下看着很瘦，颧骨的轮廓都显出来了。但他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目光定定的，让人不敢打岔。
“**的位置？”
“倒在书案和书架之间，仰面。手边有一盏打翻的茶，茶渍已经干了，沾在袖口上。”
“什么茶？”
“普通的龙井，验过了，没毒。”
谢琮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被太阳晒得发蔫。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咳嗽了两声。咳嗽的时候他用袖子掩住嘴，肩膀跟着动了动。
周主簿在身后说：“大人，要不要先去一趟别院？”
“等一会儿。”
谢琮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嘴唇却咳得有些泛红。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本验格翻到最后，看了一遍，又翻回来。
“李崇平时跟谁走动得多？”
“宗室里来往不少，但这两年走动最勤的是他侄子，齐国公府的二公子李瑾。”谢琮抬起眼睛。
“人呢？”
“昨天已经传了，在偏厅候着。”谢琮站起来，把官袍的前襟理了理。
“走。”
偏厅不大，窗户开得高，光线从上头落下来，照着一半地砖。李瑾坐在椅子上，看见门开了，立刻站起来。他二十出头，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眼睛底下是青的。
谢琮在他对面坐下来，周主簿站在一旁，摊开纸笔。
“二公子，请坐。”
李瑾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摆。
“谢大人，我叔父他……”
“我知道。”谢琮的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很多，听着像跟熟人说话，“今日请二公子来，是想问几个寻常的问题。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斟酌。”
李瑾点了点头。
“你最后一次见**郡王是什么时候？”
“初六。叔父过寿，我去送了一幅字。”
“什么时辰去的，什么时辰走的？”
“午后去的，吃了晚饭才走。大概戌时二刻。”
“那天都有谁在？”
“就我跟叔父两个人。叔母年初回娘家了，府里只有下人在。”谢琮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你叔父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身子不好，或是跟谁有争执？”
李瑾想了想，摇头。“叔父那天挺高兴的。他把我送的字挂在书房里，还夸我这一年进步大。没提什么不痛快的事。”
“那之后几天，你再没见过他？”
“没有。初七我就出城了，去庄子上看收成，昨天才回来。”李瑾的声音低下去，“一回来就听说……”
谢琮没有追问。他停了一会儿，等人把情绪稳住了，才继续。
“你叔父平时有没有来往得比较多的外人？不算宗室，生意上或者别的什么人？”
李瑾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姓郑。是个做药材生意的，我听叔父叫他郑老板。来过府上几次，有时候叔父也去他铺子里坐坐。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谢琮点了点头。
“好。二公子先回去，这几日若是想起什么，随时来大理寺找我。”
李瑾站起来，又站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
“谢大人。”
“嗯。”
“我叔父他……”李瑾的声音有点抖，“他是好人。他不跟人结仇的。”
谢琮看着他。
“我知道。”
李瑾走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周主簿把笔录递过去，谢琮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郑老板。”他说。
“我去查。”周主簿说。
谢琮站起来，忽然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椅背。
周主簿一步跨过来。
“大人。”
“没事。”谢琮站稳了，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动作很慢。“起的猛了。”
周主簿没说话。他看着谢琮的额头，有细细的一层汗。“先出去吧。”谢琮说，“下午去别院。”
他往外走，步子已经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官袍染成了一种更深的红色。周主簿看着他的背影，把笔搁下了。轿子停在别院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管事的姓刘，五十来岁，弓着腰站在门口等。看见轿帘掀开，赶紧迎上来。
“谢大人。”
谢琮下轿的时候按了一下胸口，刘管事没留意，周主簿看见了。
别院不大，绕过影壁就是正厅，往后走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才到书房。
谢琮在书房门口站住了。
“门闩是新的？”
刘管事凑上来。“是，原来的撞断了，后来换了一根。”
谢琮推门进去。
书房里收拾过，但地上的茶渍还在，干成了一圈深色的印子。书案上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笔架上的笔都挂着，没动过。
他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窗户。
四面墙，两扇窗。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纸面完好。他走到靠书案的那扇窗前，伸手摸了摸窗纸。纸很薄，指尖摁上去微微陷进去一点。他又看了看窗框和墙之间的缝隙，没有什么痕迹。
“那天窗户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关着的。”刘管事说，“两扇窗都关着，从里头闩上了。小的舔破窗纸往里看的时候，木栓子都好好的。”
谢琮点了点头。他走回到书案前，低头看那摊茶渍。茶渍在书案的右下角，靠近椅子扶手的位置。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砖上碰了一下，早就干了，什么也蹭不下来。
“茶盏呢？”
刘管事愣了一下。“收、收起来了。在后面的杂物间里。”
“拿来。”
刘管事小跑着去了。
谢琮站起来，看着书案上的书。最上面是一本诗集，翻开的地方夹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字，像是随手记的。他低头去看，是两行小字——
“三七二两，当归一两五钱。”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原处。
刘管事端着茶盏进来了。是个白瓷盏，沿上有一圈青色的纹路。盏底还有干了的茶叶贴在瓷面上。谢琮接过来看了看，翻过来看盏底，又放下来。
“这茶是谁泡的？”
“是、是小的泡的。王爷每天午后都要喝一盏茶。”
“那天也是你送来的？”
“是。”
“送来的时候，王爷在做什么？”
刘管事想了想。“在看书。小的把茶放在桌角上，王爷没抬头，小的就出去了。”
“门是你带上的？”
“是。王爷的书房平时不许人进来，小的进去送茶都是搁下就走。”谢琮嗯了一声，把茶盏放回托盘里。他走到书架前。书架顶到了房梁，上面摆得很满。他挨着看过去，大部分是诗集和史书，中间夹着几本医术。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里面有几页折了角。
“王爷平时身子怎么样？”
“挺好的。”刘管事说，“没见吃什么药。”
谢琮把医书放回去，转过身来。
“初六那天，李瑾来过？”
“是。二公子来给王爷祝寿，吃了晚饭才走的。”
“那天有什么事吗？”
刘管事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王爷跟二公子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后来在花厅用的晚饭。二公子走了之后，王爷就回书房了。”
“一个人？”
“一个人。”
谢琮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周主簿知道他在记东西，也不出声。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刘管事去点了一盏灯，搁在书案角上。谢琮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茶渍，转身往外走。
“刘管事。”
“小的在。”
“这间书房，从今晚起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出了别院，天已经擦黑了。
周主簿跟在谢琮后面，走了几步，听见前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不是刚才在偏厅那种压着的咳嗽，是很轻很浅的一声，像嗓子眼儿里有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谢琮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来之前，他对周主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周遭有街上的嘈杂盖着，只有周主簿一个人听得见。
“明天去查那个姓郑的药材商。”
轿子走了。
周主簿站在别院门口，看着轿子拐过街角。晚风吹过来，他拢了拢衣领，忽然想起今天谢琮从偏厅出来的时候，按着胸口的手指节节泛白，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筋。
他不敢往下想，快步跟了上去。轿子到谢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谢琮下轿，脚步顿了一下才站稳。他朝门房点了一下头，往府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管家跟上来，低声说：“大公子，晚膳热了两遍了。”
“不吃了。”谢琮的声音有点哑。“把药煎上，送到书房。”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谢琮走进书房，把门关上。屋里没点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胸口那块旧伤今天一直在隐隐地疼，从早朝散了一直到现在，中间有几次疼得厉害些，他忍一忍也就过了。
他摸到桌边坐下，把官帽摘了放在桌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角上，发根是湿的。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了。
书房里有人在。
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不是自己的。那个声音在他右侧，书架旁边。谢琮没有动。下一息，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按了下去。
“别点灯。”
赵擎的声音。
谢琮整个人僵了一瞬。赵擎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松开。黑暗里头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离得很近，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还有一点夜晚的凉意，像是刚从外面进来不久。
谢琮把呼吸稳住了。
“陛下。”
赵擎没应。他的手指从谢琮手腕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和今天早朝谢琮在大理寺敲桌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黑暗里，赵擎的声音很平。“朕在你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茶都凉了。”谢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先偏过头咳了一声，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臣不知陛下来……”
“你当然不知道。”赵擎打断了他，“你在大理寺忙着查案子。朕听说了，你今天下午去了趟别院。”
谢琮沉默了。
赵擎在黑暗里慢慢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刚有些头绪。”
“什么头绪？”
谢琮停了停，觉得这个问题不好答。案子查到一半，跟皇帝说早了怕扰了判断，说晚了又怕皇帝觉得自己在藏。他选了最稳妥的说法：“死者生前最后见过的人是齐国公府的二公子，臣今**过他了，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另有一个药材商，臣准备明天去查。”
赵擎听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朕今天在早朝上说的话，你记着吗？”
“臣记着。”
“哪句？”
谢琮抿了一下嘴唇。
“下值前递初报。”
赵擎在黑暗里忽然往前倾了一点。谢琮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带着一丝热的温度。
“你迟了。”
三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像叹息。谢琮没说话。他的右手在桌下攥住了官袍的一角，攥紧了又松开。赵擎站起来。
他在黑暗里走到谢琮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了谢琮面前的桌子上。那东西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喝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照着他半张脸。他侧过头，看了谢琮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谢琮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摸到桌上那个东西。是一个瓷瓶，瓶身上还带着一点温度，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的那种温热。他拔开瓶塞闻了闻，是药。御药房的东西，他认得那个气味。
他握着那个瓷瓶，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外面管家敲门，说药煎好了。谢琮应了一声，把瓷瓶收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赵擎刚才站着的位置。书架旁边的那把椅子上，还放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赵擎忘了拿走。也可能是根本没打算拿走。
谢琮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件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的是上好的缎面，凉丝丝的，上面沾着的龙涎香还没散尽。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动那件披风，让它继续搭在椅背上。管家端着药进来了。
谢琮接过药碗，低头慢慢喝了。药汁很苦，顺着喉咙一路热下去。他喝完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大公子，要传膳吗？”
“不饿了。”谢琮说，“你下去吧。”
管家走了。谢琮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笔蘸了墨。他悬着手腕停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了几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稳。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袖子里还有那个瓷瓶。他的手碰到瓷瓶的时候，指尖蜷了一下。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簌簌地响了一阵。谢琮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胸口的旧伤还在疼。
但和白天疼得不太一样。他睁开眼，把灯吹了。书房的暗格里有一本手札。他把瓷瓶放在了手札旁边，和那些旧年的信函摞在一起。然后他关上了暗格的门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