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化橘猫，破庙遇少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 ，金漆剥落殆尽，菩萨半边面孔埋在蛛网里，剩下半张脸慈悲而漠然地俯视着她。香案倒塌在地，**烂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手掌按在冰凉的石砖上。。。。。，细软的绒毛，指甲缝里嵌着泥。，每一个触感都清晰得不像做梦。，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翻过来，看见掌心细密的纹路。又举起另一只手——另一只爪子。两只爪子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颤。，喉咙里溢出的却是一声幼弱的猫叫。、短促的、陌生的。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沈蘅芷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连滚带爬从佛龛底下挣出来，四条腿不听使唤，左前腿绊右前腿，整个身子栽倒在地上。下巴磕在石砖上，疼得她眼泪涌出来。她挣扎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摔倒，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圆滚滚的身子，四条短腿，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橘色的毛从胸口蔓延到肚皮，在月光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猫。
她变成了一只猫。
沈蘅芷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哭又不像哭。她拼命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沈家，闺房，药碗，困意——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还能不能变回去？
爹娘知不知道她在这儿？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没有一个问题有答案。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僵硬。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进前爪里，尾巴死死贴住肚皮。
佛龛外头，北风嚎得凄厉。破窗被吹得哐哐作响，枯叶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地上打着旋儿。每一声响动都让她脊背上的毛炸起一层。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是闺阁女儿被惊雷吓着的怕，是一个人被扔进全然陌生的境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那种彻骨的恐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蘅芷猛地抬头，耳朵不受控制地往后贴平。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隔着那道破门板，她能听见鞋子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听见粗重的喘息声，甚至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推了一下门，没推开。
沈蘅芷拼命往佛龛底下缩。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做出反应，脊背弓起，浑身的毛炸开，指甲死死扣住砖缝。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几道冻疮裂开的口子。那只手摸到门闩，利落地一拨，门开了。
一个少年闪进来，转身把门重新闩上。
他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他额角的血痕——从眉骨一路淌到下颌，有些已经凝了，有些还是鲜红的。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看见满掌的血，眼睛都没眨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沈蘅芷缩在佛龛底下，连尾巴尖都不敢动。
少年蹲下来，开始解外衣的扣子。衣料磨破的地方露出肩胛上一道刀伤，伤口不深，但拉得很长，从肩头斜斜划到后心，边上的血已经结了痂。他碰了碰肋骨的位置，闷哼一声，眉头拧紧。
他从衣襟里掏出半块粗粮饼。
少年的目光落在饼上，喉结动了动。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牙齿碾磨每一粒碎屑。
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衣襟。
沈蘅芷的肚子就在这时叫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佛堂里却清楚得像打了个响雷。
少年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佛堂。沈蘅芷拼命往后缩，脊背撞上石壁，再无退路。
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佛龛底下那团橘色的毛。
沈蘅芷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溢出的声音比方才更微弱，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少年站起来。
一步。
两步。
他在佛龛前蹲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蘅芷把脑袋缩进前爪底下，尾巴卷上来盖住脸。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
没有碰她。
只是把手背递到她面前，停在离她鼻尖两寸的地方，不再往前。
沈蘅芷从爪子缝隙里看出去。
少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放得很轻，手背上的冻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等了很久。
久到沈蘅芷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有动。
也没有收回手。
沈蘅芷慢慢探出脑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那双眼睛太黑太沉，沉到让人忘记害怕。也许是他递手过来的动作太小心，像是怕惊碎一地的月光。又或者，是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只野猫，更像在看一面镜子。
她凑过去，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
微凉。
带着粗粮饼的焦香。
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也在这里躲人？”
沈蘅芷没有回应。她盯着他额角的血痕，那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
少年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耳朵尖移到尾巴尖。他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平静得近乎冷淡。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粗粮饼，掰下一小块，放在她面前。
“吃。”
只一个字，不是商量，也不是施舍，只是陈述。
沈蘅芷没动。
少年也不在意，自己把剩下的饼屑倒进嘴里，咀嚼了很久，喉结上下一滚，咽下去了。
“不吃就没有了。”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懒得擦，就那么由着它流。
沈蘅芷低头看面前那块饼。
她实在饿了太久。胃里空得像被攥住了，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低下头，伸出舌头卷起一点饼屑。粗糙的麦麸刮过舌面，带着淡淡的霉味。她一口一口往下咽，每一口都硌得嗓子生疼。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见她吃得急，他把手里的饼又掰了一块递过来。动作还是没什么表情，饼往她面前一搁，手就收回去了。
沈蘅芷吃着吃着，抬起头看他。
他靠着墙，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他闭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连睡觉都在忍着什么疼。
沈蘅芷吃完了最后一口饼屑。
她没有多想，凑过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手背上冻疮裂开的口子。
少年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沈蘅芷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感动，比感动更复杂。像是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了太久，忽然有人递来一碗热水，他不敢接，怕烫，又舍不得放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蘅芷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然后他垂下眼，把她托起来放在膝头。
手掌从她肚皮底下穿过去，稳当当的。
他的膝头很硬，全是骨头，硌得沈蘅芷不舒服。但他的手掌一直拢在她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个不太熟练的围栏。
少年开始摸她的毛。
动作很生涩，从后颈一直顺到尾巴尖，手指穿过绒毛，指腹带着冻疮的粗粝。力道把握得不好，有时太重，有时又太轻，像在小心翼翼地练习什么。
一遍。
又一遍。
他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沈蘅芷被他摸得渐渐放松下来，脊背不再弓着，尾巴也不炸了。
少年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像在确认什么。
“橘色的。”
他自言自语。
“圆滚滚的。”
他歪头看她，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孩子一些。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耳朵尖，又飞快地收回去。
“团儿。”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不像在叫她，更像在试这个名字好不好听。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了一点笑意，很浅，从嘴角一闪而过。
“缩起来就是一团的团。”
他揉了揉她的耳朵。
“你就叫团儿吧？”
沈蘅芷甩了甩尾巴。她不太确定这个名字好不好，但少年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说什么怕碎掉的东西。
他把她拢进衣襟，只露出她的小脑袋。
衣襟里很暗，却比他外头的手暖和得多。热气从少年单薄的胸膛透过来，慢慢渗进她的绒毛。沈蘅芷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均匀而沉稳，像夜深人静时听见的更柔。
少年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墙，一手拢着她，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破窗外面，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佛堂地上的石砖照得发白。
沈蘅芷慢慢闭上了眼。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变成猫，遇见他，分饼，起名字。她还是很害怕，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去。
但此刻，窝在这个陌生少年的怀里，听着他缓慢而沉稳的心跳，她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开。
临睡着前，她感觉到少年的手指绕着她的尾巴尖，不紧不慢地缠了一圈。
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那个动作，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反复了许久。
外头北风还在嚎。破庙的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萧灼把衣襟拢紧了一些，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风口。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橘猫，月光照在她蜷缩的身体上，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眼睛有一点红。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压回去，然后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没有哭。
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