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意从此归尘

孟教授放下我本科时期的成绩单，眉开眼笑。

“小赵，光读夜校都这么厉害，你要是有机会，根本不会比纪白薇差。”

她咽了口茶，看着我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粗糙的手。

“造化弄人，当年要是你上了大学，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我低头，轻轻笑了笑。

十年前的赵然，不舍得让纪白薇做自己的垫脚石。

十年前的纪白薇，也不会为了赵然当牛做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白薇的消息。

时隔六天，第一条。

“今天又去跑单了？”

“明天爸头七，我们一起去墓园吧。”

她丝毫没察觉到我走了。

她没发现衣柜里少了一排衣服。

卫生间的牙刷丢了一支。

总放在玄关上的钥匙也不见了，空空荡荡，落了一层灰。

手指动了动，我说：

“好，你等着我吧。”

抬起头，孟教授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是她？”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

“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跟她说，你自己做好准备，一切费用都不用担心。”

回到新的出租房里，我倒头就睡。

十年里缺的觉，好像都要在这一天补回来。

梦里，我看见了十八岁的纪白薇。

低着头，捏着校服衣角，为高昂的学费流眼泪。

我说我供你上，她直挺挺在我爸身前跪下，说一辈子会对我好。

一转眼，她二十八岁，穿着学士服，手边牵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的脸突然放大，面目狰狞。

“**，你抢我老婆干嘛？！”

我猛的睁开了眼。

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了。

手机里消息轰炸，无数个红色未接。

九点，她说：“赵然，我等你一整天，你人呢？”

九点半，她说：“爸爸墓园在哪儿？上次走得急，忘问了。”

十一点，她说：“我等不及你了，先回酒店看着阿柯吃药，他离不了人。”

晚上八点，她空等了一天，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看了前几天的监控，你根本没回来。”

“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知道她在装傻。

下了床，穿好衣服，她又发来一条语音，嗓子发哑。

“然然，我回家了，给你带了炒面。”

“以后……我回来早点，好不好？”

十年了，她总共给我买过三次饭。

每一次，都精准挑中楼下那家既便宜又难吃的炒面，油大，炒糊，带着锅锈味。

每一次，我都笑着咽了下去，说真挺香的。

窗户没关，一阵晚风吹过，鲜虾的味道飘了进来。

不是说炒面不好。

世界上一定有比那一家好吃的面。

只是我不是值得纪白薇满世界去找的人。

一样东西吃了太久，也该换换胃口了。

我坐在餐桌前剥着虾，肉质紧实，汁水四溢。

虽然贵了点，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买了。

消息栏里，又弹出纪白薇的语音。

“你没回来，我把炒面带到了酒店。”

“阿柯说难吃，我也尝了一口，确实……不好吃。”

对面像是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声音有些抖。

“然然，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我们好好过日子。”

说这话时，她身边的蒋柯还在发脾气要吃寿司。

“要吃上次那个鳗鱼寿司，穷鬼才吃这破面！”

我笑了笑，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我的机会，给了十年，她一次没抓住。

她的机会，是墙头草，我根本不稀罕。

精气神全部养回来后，我拖着行李去了机场。

孟教授笑着说：“好啊，总该出去散散心，把那点太占地方的东西，通通从心里赶出去。”

地面离我越来越远。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也在慢慢离我远去。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