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晚吵架的男女（下）------------------------------------------“你不要转移话题。”男的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毕竟吵了这么久，“就算我撩骚，但是我又没和别人睡觉。你赶紧把他给我叫出来，你也可以早点回家。”。声控灯灭了，男的一跺脚，又亮了。，刘峰听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喂，你过来一下，后巷这边。对，就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带两个人过来。”，又拨了一个。“喂，你到了没有？快了？行，我在巷子里等你。”，好像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因为刘峰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你放心好了。”他对女的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妹妹说话，“我不会打他的，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只是和他聊聊。我真要做什么的话，我早就给**打电话了，我就是想着你年纪小，给你留着面子。”，也许是知道男的有****电话，也许是知道男的说的是实话。“赶紧的，时间也不早了。”男的说，“我真要打他，你可以报警。”。“我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好意思背叛我？”男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不是装的，是真的想不通。“我没有给你买吗？”女的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买了什么？上个月那个剃须刀——”
“那个剃须刀一百多块钱，”男的打断她，“我给你买的包多少钱？两千多。你自己说。”
“我又没让你买。”
“对，你没让我买，是我犯贱。”男的说，声音大了起来，“我犯贱行了吧。我给你交房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让我交？你跟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让我请？你现在说这种话，你要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女的说，“你跟那个婷婷聊的那些话，你要不要脸？”
“又扯婷婷，我说了那是聊着玩的——”
“聊着玩的？你喊人**宝是聊着玩的？”
两个人又扯了好几分钟。剃须刀、包、房租、一顿火锅、两杯奶茶、一条项链、一件卫衣。谁花了多少钱，谁欠了谁什么，像两个合伙做生意的人在散伙前最后对一遍账，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好了。”男的说，“本来还想带你回家的，我妈红包都给你准备好了，红包都取出来了，你这样子对我，赶紧叫出来。”
女的没动。
“我叫了啊！”男的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某某男朋友你给我滚出来！”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声控灯亮得刺眼。还是没有人应。
楼上不知道哪一层，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个大哥的声音从黑暗里砸下来，又粗又闷：
“吵什么吵！”
就这几个字。整条巷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男的停止了大喊，那个声音太大了，带着一种被吵醒后不想跟你讲道理的火气，在楼与楼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男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个大哥再吼一嗓子：“你看到了吧，不要影响别人睡觉。赶紧叫出来，早解决早走。”
女的沉默了很久，也许知道这么拖着也不是一个事。
听见拨打电话的声音。
嘟嘟嘟。那边接了。
“你过来一下。”女的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后巷这边。”
挂了。
不到两分钟，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跑，是走，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噗嗒噗嗒，越来越近。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来。
只听见
“大哥，你是她男朋友？”男的说。
“是啊。”来的人声音不高，有点闷，带着一种警惕，“你是谁？”
“我也是她男朋友。”男的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要命的事，“我看你年纪比我大，我就叫你一声大哥吧。我们都被这个女的骗了。”
来的那个人没吭声。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是在消化这句话。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男的问。
过了好几秒，那个闷闷的声音才响起来，很小声：“……一个月了。”
“我们在一起半年了。”男的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给你备注的表哥吧？好多时候你给她打电话，我们都在一起。你懂我的意思吧？”
巷子里又安静了几秒。刘峰听见那个来的大哥呼吸重了一下，但是没有接话。
“前两天我们还在一起的，”男的继续说，语气不像是愤怒，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她没有和你住一起吧？她怎么给你说的？”
闷闷的声音说：“她说她大哥打电话叫她回家。”
男的笑了一声，不响，像是在鼻子里的那种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味道：“你看，给你备注表哥，给我备注大哥。亏我还在这里给她租了房子，好让她住，结果她住你那里。”
“大哥，”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吵架，“本来我不想找你的，但是想着让你不要被骗，所以要给你说一声。你还要不要和她在一起，是你的事。”
大哥嗯了一声。就一个嗯，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现在虽然找个女朋友不容易，但是这种女的要来干什么？”男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屑，但也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
女的自从大哥来了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她不反驳，不解释，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靠在墙上，像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刘峰觉得奇怪，刚才跟男的两个人吵的时候她还有话说，一提到大哥来了，她反而一句话都不说了。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可能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反正不要你了。”男的对女的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大哥要不要你是他的事情。如果大哥要你，你就不要辜负大哥。大哥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大哥沉默了很久。刘峰听见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声音特别小地说了句什么，小到像是含在嘴里说的，怕被这栋楼里任何一个别的人听见。刘峰竖起耳朵，勉强听到几个字，好像是“还是算了”还是“那就分了吧”，听不真切，但意思大概到了。
“看吧，”男的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哥也不要你了。你等一下就去大哥租的房子把东西收了，赶紧搬走吧。”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像有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按开关。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谁叹了口气把它叹亮了。
刘峰听到脚步声，男的好像往巷口走过去，脚步声不轻不重，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跟他那几个朋友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电动车的马达一辆接一辆响起来，突突突的，由近及远，拐过巷口，消失在夜里的某个方向。
巷子里剩下大哥和那个女的。
大哥也没有说话。刘峰听见他转过身去，脚步声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女的。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脚步声跟了上去，很轻，很慢，像是不好意思踩得太重，又像是迈不动腿。
一前一后，噗嗒噗嗒，越来越远。声控灯跟着他们一路亮过去，像在黑暗中给他们送行，送了一段又一段，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灯才灭了。
巷子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哭声。
这场戏，从第一句“你第二个男朋友是谁”到最后一声脚步声消失，一个多小时。刘峰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一。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旧梦。
隔壁传来林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那种半睡半醒的含糊：“没了？”
“没了。”
“散了？”
“散了。”
林秋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然后就没声了。
刘峰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男的最后说的那句话——“大哥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大冤种。那个大哥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完整的话，嗯了几声，小声说了句分手，然后就带着女的走了。不知道是真的老实，还是被这事砸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他想，那个大哥回去以后大概会坐很久。可能会抽一根烟，可能会翻一翻手机里和那个女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又觉得应该留着当个证据，最后什么都没做，就坐着发呆，坐到天亮。
至于那个女的，刘峰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她跟着大哥走了，也许是去收东西。深更半夜的，一个刚被两个男人同时甩掉的女人，在出租屋里收衣服、收牙刷、收那瓶一百多块钱的护肤品。大哥可能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句话也不说。她可能收着收着就哭了，也可能没哭。收完了提着袋子走了，大哥可能帮她把袋子提到了楼下，也可能没有。
谁知道呢，刘峰只是想不通，那个女的怎么会承认，他不信那个男的真的有时间和他耗一晚上。最后她怎么一句都没有说……难解
刘峰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早上六点闹钟会响，他要去菜市场。猪肉又涨了五毛钱一斤，香料也不多了，八角桂皮香叶都要买。这些东西比巷子里那些话重要得多。
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