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殿下,本宫只想摆烂  |  作者:泽以南  |  更新:2026-06-05
满树红绸寄相思------------------------------------------,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一路往城北而去。,车厢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长乐掀开帘子往外看,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她在宫里住了十六年,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出来都像放出笼子的鸟,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多吸两口自由的空气。“五哥,那边在卖糖葫芦!”长乐眼睛一亮,回头看着萧瑾轩,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敲了敲车厢壁。。,赵铁山掀开帘子,递进来两串糖葫芦,表情古怪——堂堂镇北大将军的侍卫长,在街边跟小贩抢糖葫芦,这场面他做梦都没想过。,冲萧瑾轩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五哥!”,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淡淡道:“不谢。”,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混道:“五哥,你说的那个‘有趣的东西’,到底在哪儿啊?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你府上养了什么奇珍异兽吧?”,目光落在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浆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到了就知道了。”他说。。长乐跳下车,发现这里不是镇北将军府的正门,而是一道偏门,青砖灰瓦,毫不起眼。,侧身让她先进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后院,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院中有一棵桂花树,不算太高,但枝叶繁茂,伞盖如云。,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树上挂满了红绸。
不是稀疏的几条,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最高的枝丫一直垂到最低的枝条,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燃烧的云霞。每一张绸条上都写着字,字迹她认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是萧瑾轩的字。
长乐慢慢走近,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长乐,万事胜意。”
“长乐,万事胜意。”
“长乐,万事胜意。”
……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不是“平安”,不是“喜乐”,是“万事胜意”——比“如意”还要好一点,是“一切都比预想的还要好”。
她站在树下,红绸拂过她的发顶,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轻轻**。阳光透过绸缎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红。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确实是因为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水,在黑暗中悄悄发了芽。
“这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写的?”
萧瑾轩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在身后,姿态看起来随意,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绷着一根弦。
“三年前。”他说,声音很低,“在北疆。”
长乐转过身看着他。
三年前。那时候她十三岁,刚在宫里站稳脚跟,刚刚学会了用“废物”两个字保护自己。而他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刀口舔血,每一场仗都是生死之间。
他在那种地方,写她的名字。
“为什么?”长乐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萧瑾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把几片桂花叶子吹落到她肩上,久到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
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北疆大捷,我受了伤。”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军医说箭上有毒,要躺一个月。那一个月什么都做不了,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冒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没有看长乐。
“我想起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宫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他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母妃不在了,桂花树也被砍了。我以为我忘了,但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来了。”
长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我想起了你。”萧瑾轩终于看向她,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暗河,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慢慢地、不可**地涌出来。
“那年你七岁,母妃刚走,你在桂花树下哭。我路过,你没看见我。”他说,“你哭完之后,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着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话。”
长乐怔住了。
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七岁的事,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你说,‘树啊树,你要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我们都不许死。’”萧瑾轩一字一句地复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一段**,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红绸哗啦啦地响。
长乐的眼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梨花带雨,就是两颗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滚下去,最后消失在下颌。
她抬手抹掉,但又有新的涌出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记得。”萧瑾轩说。
长乐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只玉蟾蜍,白润的玉质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化成一团暖光。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选妃宴上替她说话。为什么他会派人送桂花糕,会记得她喜欢多放桂花。为什么他会禁足期满第一天就来接她。为什么他会在信里问她要不要棋谱——因为他不信她是个废物,就像他不信她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什么“五哥看妹妹”。
是三年前,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把记忆里一个七岁小女孩的哭声和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想了无数遍,想到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
然后他把它写下来,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条又一条红绸。
等她长大。
长乐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抬起头,对上萧瑾轩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意,没有审视,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裸的、不加修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
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坦荡,毫无保留。
“五哥。”长乐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调,“你这个人吧,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别人追姑娘送花送首饰,你倒好,一出手就是三年的红绸,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萧瑾轩微微一愣。
长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伸出手。
“拿来。”
“……什么?”
“你手里还有吧?”长乐理直气壮,“你写了三年,不可能全挂树上了,肯定还有没挂上去的。交出来,我亲自挂。”
萧瑾轩看着面前这只白**嫩的小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头冲他招了招,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红绸,放在她手心里。
长乐低头一看,这张上面写的不是“万事胜意”。
上面写着:“长乐,你要好好活着。”
正是七岁那年,她在桂花树下说过的话。
她的眼眶又酸了,但这次忍住了。她把红绸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向桂花树,踮起脚尖,努力够头顶那根枝丫。
够不着。
她又蹦了一下,还是差了一点。
正琢磨着要不要搬个凳子,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地接过她手里的红绸,系在了她够不着的那个枝头。
长乐回过头,发现萧瑾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矮了。”
长乐:“…………”
煽情的氛围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萧瑾轩!”长乐气得跺脚,“你再说一遍?”
萧瑾轩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
不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表情。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北疆的初雪,好看得不像话。
长乐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人笑起来,她生不了气。
完蛋。
“走吧。”萧瑾轩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眉眼间残留的柔和出卖了他。
“去哪儿?”长乐还没从那个笑容的暴击中缓过来。
“回宫。”萧瑾轩转身往外走,“你该午睡了。”
长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午睡?”
“全宫上下都知道。”萧瑾轩头也没回,“长乐公主每日午时必睡,雷打不动。”
“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辰午睡?”
“因为你每天午时都在凤鸾宫的藤椅上躺着,从御书房的窗口刚好能看到。”萧瑾轩说完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长乐抓住这个机会,小跑到他面前,倒着走,仰着脸看他,笑得不怀好意:“五哥,你从御书房看我?你没事去御书房干什么?你不是从来不上朝、不议政、不在宫里多待一秒钟的吗?”
萧瑾轩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大步往前走。
“路过。”
“又是路过?”长乐在后面追,笑得花枝乱颤,“五哥,你这辈子的路怕是都路过凤鸾宫和御书房了吧?”
萧瑾轩的步伐更快了,耳尖隐隐泛红。
长乐在后面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红绸在风中飘动,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
长乐摸了摸腰间那只玉蟾蜍,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树啊树,他好像……真的挺喜欢我的。”
回宫的路上,长乐靠在马车壁上,手里捏着萧瑾轩不知什么时候塞给她的一包桂花糖,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萧瑾轩,午后的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这个人,好看是真好看,闷也是真闷。写了三年的红绸,当面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明明今天带她来看桂花树,就是要把心意摊开给她看,可到了最后,愣是一个“喜欢”都没说出口。
但长乐觉得,不说比说更好。
“喜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可以被风吹散,可以被时间冲淡。
可那满树的红绸不会。三年的时间不会。他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一笔一划写下她名字的那些夜晚不会。
这些比任何情话都重。
“五哥。”长乐忽然开口。
萧瑾轩睁开眼睛。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萧瑾轩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暗夜里的星子。
“你想我来吗?”他反问。
长乐把一颗桂花糖咬得咯嘣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想。”
萧瑾轩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那双惯常冷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化成了一片温柔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长乐看着他那副拼命克制却还是藏不住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啊,在战场上以一敌百都不皱眉头,到了她面前,连一个“想”字都接不住。
她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忍住了——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怕把他吓跑。
毕竟,镇北大将军被一个公主摸头杀,传出去不太好听。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长乐跳下车,回头看了萧瑾轩一眼。
“五哥,桂花糕不用天天送。”
萧瑾轩眉头微动。
“隔一天送一次就行。”长乐笑嘻嘻地说,“天天吃会腻的。”
说完,她转身往宫里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趴在车窗上,探进头去,飞快地在萧瑾轩脸颊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快得像一阵风。
然后她撒腿就跑,跑出老远才喊了一声:“那是还你桂花糕的!”
萧瑾轩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赵铁山在外面等了半天,没等到主子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五殿下萧瑾轩,大梁杀神,镇北大将军,此刻正坐在马车里,一只手捂着脸颊,耳朵红得能滴血,眼睛亮得像缀满了星子。
嘴角的弧度,比赵铁山跟了他十年见过的所有表情加起来都大。
赵铁山默默放下帘子。
他决定,今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
——但回去得告诉张老六,桂花糕的供应量,得加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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